獅子堂做了一個夢。

昏暗的折射著夕光的水面將整片云層染得殷紅,波浪漫過自己的腰身并不斷上漲著,恐懼在心中如雜草般蔓延開來,如同灌了鉛的沉重身軀卻像是不愿白費力氣去掙扎一般不受控制。一望無際的水面上沒有任何可以支撐身體的著力點。

也只是剎那間,臉部也被水面沒了過去,眼中還映出湛藍的海面之上有著好多氣泡在噗噗作響的奇妙場景。氣泡的數量漸漸減少,一如我那逐漸稀薄的呼吸。

深藍的海掀起潔白浪濤,直到自己被冷冽的海水完全包覆之際,耳邊響起仿若微風拂過綠葉的莎莎聲響。然而像是與海水完全融為一體一般,順著洋流,與痛苦寒冷為伴流向未知的彼岸。

沉入海底的新月幫我照亮前進的路途,如自由女神象般的海底祭祀神壇周圍的人們歡笑著送我離去,穿過由海底火山噴發而誕生的巨大裂谷,我化作一只鱸魚被一只藍鯨一口吞下,乘著時間洪流順游而下,藍鯨將水流連同我一起噴上水面,離開水面的那一刻,水面在寒風的吹拂下瞬間凍結,我便摔在那酷寒的冰面上動彈不得。一位少女踏著輕盈的步伐走上冰面,來到我的面前。

在所有人的幫助下,我終于還是得以與她相見。

黑色的長直發下是那略顯困惑的神情,她將我從她腳邊捧起,微弱的心跳聲漸漸從自己身體里遠去,我就在她的掌中安然入眠。

我知道她是誰。

她是我來至此處的全部意義,哪怕只此一面便是天人永隔。

但是,好奇怪,我是知道的,我是知道的啊!

淚水無聲從已經僵硬冰冷的臉龐上輕輕滑落。

我是……

——她是誰?

—————————————————————————————————————————————————

“獅子堂少校,雖然在你做噩夢的時候把你叫起來很抱歉。”一位陌生的女性警衛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的身邊,“但是算上今日,你的拘禁期已滿,我們聯合軍也不想養一幫像你這樣光吃不干的米蟲,所以能請你趕緊穿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出去嗎?”

……

因為那詭異的夢境而一身冷汗的獅子堂花了數分鐘才理清了現在的狀況,有些難堪地從床上坐起了身子。

“不管怎么說,這也說得太過了一點吧。”獅子堂有些無奈地訕笑著。

難道聯合軍的女性都是毒舌嗎?

而且什么叫在我做噩夢的時候把我叫起來很抱歉啊,難道是說把我嚇死會比較好嗎?

“我可沒時間和你打嘴仗,外面好像還有人等著你,如果你覺得這樣傻呆在這里比較好的話也請便。”女子似乎不愿繼續多費口舌就走出了房門,在獅子堂視線所能及之處倚著墻壁一言不發。

見到這幅光景的獅子堂便也只好應著先前女子的意迅速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將自己數日里整理好的資料揣入懷中走出門去。

“雖然看著只是一個小白臉,行事效率倒還不差。”在門外靜候的女子的嘴中吐出頗為尖酸刻薄的話語。

“如果不加上前一句我也許會更高興一點。”

“你說了什么嗎?“女子表現出了浮夸的演技,扯著自己的耳朵大聲說道。

“不,什么都沒有。”

跟隨著眼前的女子穿過長長的過道與一道道安檢,走了足足有十分鐘才走出偌大的囚徒安置所大廳。

“啊,對了,這個麻煩還請你上交上去。”獅子堂將之前的青黑色匣子交付到女子手中,“雖然我也不知道那位老爺子叫什么,不過……還請替我轉達我的謝意。”

這一次,女子倒是鮮見地沒有說些什么地就把東西接了過去。

獅子堂像是完成了什么交接儀式一般,向身后的女子揮了揮手便推門離去。

刺眼的陽光讓人難以看清前方的景色,但即便如此,獅子堂還是大聲地喊道:“真虧你能找到這里啊。”

雖然話是這么說,但他的心里卻如此堅信著,正因為可以做得到,所以她才是……

“好好地活下來了啊,斯法莉亞。”

“嗯,托了少校的福。”少女露出如花般的笑靨,“一位名喚天樓的女性一路上留下了像是示蹤劑一般的東西,想要找不到也要花些力氣呢。”

天樓?完全沒有印象的名字在耳邊浮現。

“本來只花了三天的時間我就追到了這里,但是天樓小姐一早就等待著追上來的我而對我說明了少校只要一個月就會被安全釋放的事項,我才安心等到現在。”

難不成你一開始還想硬闖這種軍事組織的基地嗎?獅子堂的話到嘴邊卻因為斯法莉亞那一臉認真的表情又重新咽了回去。

……看起來,連訊問的必要都沒有。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里。”獅子堂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然而,不過是一個呼吸的間隙。

猛地,一股無因可循的寒意游走遍自己的全身,身體的控制權也像是與大腦剝離開來一般動彈不得。難以言說的異樣感壓迫著仿佛是已經不再是自己的全身,就連呼吸這樣的動作都好像要耗盡自己全身的氣力。

這是……什么!?

“監測到有人正欲惡意入侵你的精神體所在地,請立刻登入網絡進行自主防衛,重復,有人正欲惡意入侵您的精神體所在地,精神體防火墻正在被逐步破解,請立刻登入網絡進行自主防衛。”

與這段話一同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是在科洛格里的那位名為克達爾老者死去的慘象。

精神體攻擊!為什么會在這里?從一開始就被什么家伙給盯上了嗎?可惡。

連話語都無需傳達,只是看著,那邊的她便理解了一切,“少校!冷靜下來,沒關系的,就在這里進行虛擬網絡空間的登錄。少校的身體就由我來照看便是。”

進行虛擬網絡空間的登錄?在這種情況下?

“別開玩笑了!別人可是已經進入了我的大腦,為什么你還可以說的這么輕松啊。”

奇怪,不是這樣的,我想要說的并不是這些,為什么……

我并不是想要責怪斯法莉亞,但是大腦像是被奪去部分機能一般無法正確地操縱情緒,從心底涌上的恐懼感與狂躁感幾近讓人發狂。

“沒關系的。”斯法莉亞踮起腳尖將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之上,清亮的雙瞳中倒映著此時我狼狽不堪的身影,“這段時間我會加固少校的精神體防火墻,一定可以趕得上。”

瞳孔猛地放大的獅子堂像是意識到了什么一般而繃直了身體。

無論在何種事態之下都展現出非同尋常的正當性的少女將獅子堂的神智重新喚回,或者說,被她那樣的凜然的姿態所感化,只要有她在身旁便無需擔心,她說可以辦得到的話就一定能夠辦到。

即便在情緒偶然失控的狀況下,男子依舊對此深信不疑,于是——

三度深呼吸之后,獅子堂唇齒輕啟,將心中所想與先前的歉意一并吐出。

“抱歉……這一次,又要把性命托付給你了。”

斯法莉亞只是微笑著點頭應了下來。就如他們最初相遇的那般。

穿過已數次造訪的深黑色隧道,眩暈感與前幾次的持續時間相比只是一閃而逝,看樣子自己已經漸漸適應了虛擬網絡空間的登錄方式。

依舊是那般毫無生氣的無機物堆置而成的空間,由斯法莉亞進行定位隨后傳送到的位置是一條長長的甬道之前。想必自己身后的便是自己腦神經的所在。

“少校,敵方的AI構造體還有3公里的距離,根據現在的行進速度來看,大概一分鐘后就會進行接觸。”

“了解。”

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少女的聲音仿若一針強心劑,將自己內心中的不安與陰暗一掃而空。

對方對自己實行精神體攻擊的原因,目的,乃至AI構造體駕駛者的現實所在地都不清楚,在單純的情報量上來說,自己這邊無疑是劣勢的一方。只是,有一點是很清楚的,無論接下來出現的是什么,那都是將我視為障礙的無法共存的敵人。

獅子堂為了將眼前之物的樣貌刻入腦海深處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由于神經的高度緊繃,時間也仿佛放緩了一般。自那臺“不詳”的機甲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中只有一瞬……

AI構造體?不是“反攻網絡特戰兵器”嗎?

……也就是說,不是人類?

獅子堂心下一驚,但是對方卻也沒有留給他繼續猶疑的時間。

空間以某方的意志肆意扭曲,像是將原本存在的那段距離從數據資料中刪去似的,原本還在千米之外的漆黑色小型機甲霎時出現在獅子堂眼身前不到一尺的位置。沒有任何交互的意愿,別在黑色機甲腰間的高分子震動短匕攜起恐怖的亂流向著獅子堂的小腹揮去。

!!!

“時雨!”憑空出現在獅子堂手里的銀色太刀與短匕相撞,但高頻的震動使得太刀的整個刀身都被彈了開去,而奪命的短匕則只是被稍稍震偏了軌道。

鮮血化作雨水在上空飛舞,網絡特戰兵器精致而成的納米裝甲像是紙片一般被撕裂開來,側腹部傳來的劇痛使得獅子堂險些當場暈厥。

“……“注視著一切的斯法莉亞并沒有做聲,剛剛發生的一切也是她所無法理解的景象,無法以實體存在于網絡空間的她只能暗自祈禱少校的平安。

獅子堂甚至沒有用雙眼去確認自己的傷勢,被剜去大塊血肉的痛覺已讓他無暇他顧,他將手腕一翻反握被彈向外側的刀柄,銀色的劍芒仿若死神的化身,向著機甲部位最中央的核心控制區刺去。

沒有留手的余地,否則,會死!

然而詭異而令人驚愕的現象二度發生,空間的扭曲感猶如海地的臺風般再次襲來,獅子堂甚至懷疑起了自己的感官是否還在正常工作,原本近在咫尺的黑色機體又在一瞬間退回了千米之外,只剩下刺穿空氣的銀色劍鋒與自己腳底下不斷擴散的血泊才能證明剛剛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拉開距離的漆黑色機甲并沒有乘勝追擊,而是停駐在了原地,仿佛陷入休眠一般巋然不動。

剛剛那樣超乎常識的能力是有使用限制的嗎?根據現狀獅子堂只能作出這樣的判斷。

但是就算一切都如他所想,現在的獅子堂也無法輕舉妄動,或者說,現在的他沒有與之正面抗衡的手段。時刻保持最大的警惕性,以守代攻才是現在最為穩妥的方式。擅自行動意味著將無數的破綻留給擁有著近乎絕對的先制權的對方。那簡直和自殺沒有什么區別。

不愿意為了解決我而留下無謂的傷痕,這是那家伙作出那樣行為的唯一解釋。盡管是幾近犯規的作弊一般的能力,但是僅僅就靠那個想要無傷解決我也還是太過勉強了一點,相信對方也應該在剛剛的交手中明白了這一事實才對。

“哈……”獅子堂貪婪地汲取著空間中的氧氣,通過粗重的喘息來中和幾乎無法忍耐的刻骨之痛。

事已至此……那么,你能夠為了我的性命作出多大的讓步呢?

雖然獅子堂很想要樂觀地看待眼前的局面,但他的理性告訴他,對面只要愿意付出一條手臂這樣的代價,那么他就幾乎難逃一死。

然而,命運像是跟他開了個玩笑,匪夷所思的一幕在獅子堂面前上演,那是他未曾預想到的情況,漆黑色機甲的身影在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后開始從頭部發散成光點并變得模糊不清。

獅子堂先是一愣,隨后馬上便反應了過來。

強制登出!!!這家伙竟然想一擊脫離?!

“斯法莉亞!能夠追蹤這家伙并定位它的登出所在地嗎?”

“沒問題。”斯法莉亞毫不猶豫地說道。

在漆黑色機體消失的瞬間,獅子堂也跟著一同離開了虛擬網絡空間。

回到現實世界的獅子堂因為腹部的劇痛而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腹部并沒有真的被剜出血肉,但是在失去了虛擬網絡空間中保有的“痛覺限制器“的功效下,痛覺竟隱隱有加劇之勢。

所謂施加給大腦的錯覺會一并反映到身體之上大概就是這么一回事。

獅子堂咬緊牙關,強忍著因傷痛而引起的腹部肌肉抽搐向斯法莉亞問道:“知道那家伙的登出地了嗎?”

斯法莉亞略一沉吟,輕輕地搖了搖頭:“那家伙并沒有登出網絡,而是進行了虛擬網絡空間中的區域轉移。”

“你說……區域轉移?”

“是的,而且去向是現今虛擬網絡空間中唯二的兩座虛擬人造都市中的AI派廣泛聚集的平民都市‘賽貝爾’。”斯法莉亞頓了一頓,“少校,你打算怎么辦?”

“能夠查詢到賽貝爾的基址是建立于現實世界的何地嗎?”

“沒問題,不過那也只能了解到‘最初的建立者于何地將其編寫創造出來’這樣的信息,不過是那樣的‘編碼記憶’而已。一旦編寫完成,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提供登錄都市的服務,兩者的線索之間并沒有定性的一對一關系,或許現在的一切都與當初千差萬別。”斯法莉亞對此作出了詳細的解釋,“即便是這樣也沒關系嗎?“

“無妨,是黑是白總要去看看才知道。況且如果是基址的話,作為城市運轉的必要部分,民眾基礎是不會那么輕易地舍棄的吧。”

“了解了,那么……”斯法莉亞的雙眼失去焦點,意識徜徉在網絡的海洋之中,然而這個狀態也只是維持了片刻。

觀察到斯法莉亞臉色有些古怪的獅子堂好奇地追問道,“怎么了嗎?”

“‘賽貝爾’的基址是名喚‘柯斯法亜’的現代都市,也是‘南條教團’的總部所在。”斯法莉亞的神情有些動搖,那是獅子堂絕少見到的景象。

“南條教團?”

“……沒錯,而且‘賽貝爾’正是南條教團的圣女南條司夜一手建立起的城市。”斯法莉亞猶豫再三才下定決心說道,“而那位南條司夜小姐……她曾于你有一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