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獅子堂在斯法莉亞的悉心照料下已經能夠下床走動了。而水樹也如她所說的那般,自那次道別之后再也未從獅子堂面前現身。

……水樹那家伙是認真的啊。

僅僅只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都會令獅子堂感到氣氛凝重而難以呼吸。斯法莉亞也與獅子堂一樣,與水樹已是數日未見,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向獅子堂詢問其中的緣由。

念及此處,獅子堂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那也是她的溫柔所在吧……如果真的被問起來,我又該如何回答呢。

那種無法理解的事情……

在床上靜養的獅子堂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其實他的身體已無大礙,但是在斯法莉亞的強烈要求之下他還是不得不選擇妥協。

空蕩蕩的腦海之中想著有一茬沒一茬的事情,比如靜養處的住宿費與醫藥費會不會很貴,這樣怎么樣都好的事情一直縈繞意識深處,久久不肯離去。

而且……當身體養好之后又該如何呢?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現在的我的去處嗎?

現在的我與其說是獅子堂千睛這個個體倒不如更像是個來到異世界的陌生的訪客。這個世界與我并無任何交集,即使希望像之前一樣作為一個傭兵留在此地……

倏地,清脆的敲門聲從耳邊響起。獅子堂的意識也被這聲響悄然喚回,他感到有些奇怪,斯法莉亞一般是不會這種時候來打攪自己的,她只有在三餐和下午的探望時間才會過來,但現在的時間不管怎么說也太晚了些。

接著,像是為了印證獅子堂所想的那般,一位身著純黑色軍服的男子走進屋內。那是與水樹略顯不同的正統軍裝,皮鞋踩在瓷磚制成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踏進屋內的男子有著一頭黑色的短碎發,以及一雙漆黑的深邃雙眸,滄桑的臉龐似乎飽受歲月的侵蝕,只從年齡上進行推測大概也已過不惑之年,雖然男子還一言未發,但獅子堂還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獅子堂少校,近來狀況如何?”黑發男子像是來探視似的走到獅子堂的身邊。

“請問您是……”

“看來傳聞中說少校你失去記憶是確有其事。”黑發男子的眼神中不知為何閃過一絲淡淡的惆悵,“道格拉斯·阿德勒,是CHEC本部的總指揮官。”

!!!

獅子堂聞言猛地一驚,本來就使不上勁的雙腿倏然一顫差點從床板上摔下。

“不知總指揮官閣下不惜勞頓來此,有何貴干?”獅子堂努力地使自己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卻像臉部肌肉抽筋了一般滑稽。

花費索賠?對于我讓他手下陷入危險的問責?亦或是……要把我扭送去軍事法庭嗎?

無論是怎樣的緣由自己都難以推脫,僅僅是隱匿信息的非法入侵自由都市洛蒂爾這一點就已經構成了足夠的拘捕理由……是考慮到事情暴露之后有損CHEC的名聲而提前處理嗎?

獅子堂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口水,然后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雖然我知道我們這一路上犯下了很大的過失,”獅子堂將頭深深地低下,過于拘謹的態度在旁人看來反而顯得有些可笑。“但是斯法莉亞與水樹少校都是為了我不得以才采取的一系列不理智的行動,至少請不要為難她們兩位。”

道格拉斯聞言微微一愣,然后顯得有些啼笑皆非,“你以為我是來怪罪你的嗎?”

“誒?”獅子堂頓時一愣,然后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難道不是嗎?”

“我們CHEC既不隸屬于地球環衛聯合軍,也不隸屬于現在由財閥集團所領導的腐敗的政府機構。他們想要去遵守怎么樣的準則由他們去便是,我們組織有著自己的自主規制。還是說……你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嗎,獅子堂少校?”

“不……我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么。”獅子堂如實地回答道。

“本身我們也可以算是靠自己的實力所獨立出來的勢力,為了在這個混亂的世道里生存,我不覺得這是什么值得苛責的事情。我會庇護我手下的所有人,如果有人就此問責,我會以CHEC整體的名義出面解決的。”

……

“那么指揮官您到底是為何而來?”獅子堂無論如何都不相信自己會與這樣的大人物有所交集。

“確如你所說,少校,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做出解釋,如果只是什么半吊子的回答我可不會接受。”忽然,道格拉斯神色一變,語氣也不由得凝重起來。

“……”

“少校,前不久你特地請示我希望脫離組織,單獨行動,為了尋找——‘規避破滅’的途徑,那個答案,你已經找到了嗎?”

規避……破滅?

“雖然對現在的你來說,這話顯得有些不講道理,但是錯誤的道路是無法通向正確的結論的,你失去的記憶便是最好的證明。”

眼前的人到底是在說些什么?大腦像是當機一般無法轉動。

“你潛入若草仿生與納米技術公司竊取‘歐米伽’資料這一點我也可以既往不咎,要不要回到我的身邊呢,獅子堂少校?”道格拉斯的話語中沒有情感的起伏,讓人無法揣度其中到底蘊含著怎樣的真意。

“勸誘……嗎?”

“也可以這么說,”道格拉斯毫不避諱地承認下來,“但是我想說的不僅如此,或許斯法莉亞還有水樹都沒有向你提過……你的過去是何等的扭曲。”

……

——誒?記憶喪失啊,不是挺好的嗎?曾經的你整天擺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臭臉,現在看起來倒是順眼多了。

對了,水樹也曾這樣說過。我的過去到底是……

“曾經的你被‘使命’二字充斥著而無法看到事物的本質。在我看來,那時的你已經接近了崩潰的邊緣,那樣的你即使找到了途徑也絕對無法予以踐行。”道格拉斯的神情嚴肅,沒有一點說笑的意思,“作為一名傭兵或許有可取之處,但作為一個人卻是失格的。”

“我對過去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包括您所提及的規避破滅的途徑也是……”

“那么不去想起也無所謂。”道格拉斯聞言后點了點頭,好像說著什么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您的意思是,那份已經失去的記憶即便不去追尋也沒關系……嗎?”

“曾經的你跟我說了許多我根本不能理解的事物,包括你一直耿耿于懷的‘歐米伽’導致災害的可能性。但與那些無關……你一直都打算一個人去背負這一切,斯法莉亞與我都曾規勸過你放棄入侵竊取資料,但你依舊執意而為。“

……斯法莉亞曾勸過我放棄入侵?

“之前的你就像是被什么追趕著,慌不擇路。”

“不好意思,說的有點多了,總之我希望你可以再次回到我的身邊,你作為傭兵的能力與素質是毋庸置疑的。”道格拉斯說到這里,微微一頓,“但是,就算你不留下也沒關系,至少……當你找回記憶的那一刻,不要重蹈以前的覆轍。”

道格拉斯像是看望以前并肩作戰的友人而給出諫言。

言畢,道格拉斯緩緩轉身,退出房去,“好好考慮一下吧,獅子堂少校。你將來要以怎樣的方式生存下去。”

就在道格拉斯即將拉上門的那一刻,獅子堂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此番教誨,定當銘記于心。”

回到辦公室的道格拉斯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司令官,有什么高興的事情嗎?”一直伴隨著道格拉斯,照料他起居生活的女仆顯得有些好奇,她絕少會在道格拉斯臉上目睹笑容。

道格拉斯只是抿了一口桌上的茶水,看著窗外的一輪明月不發一語。

女仆見道格拉斯無意作答便躡手躡腳地退出屋去,將房門輕輕掩上。

良久,道格拉斯好像才回過神來,向著早已空無一人的角落說道,“一個令人操心的后輩似乎變得稍微可靠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