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難以抑制的眩暈感將水樹的感官完全充斥,不過也僅僅只是一瞬間。

連呼喊的空余都不曾存在……

一切又都變成了自己曾經熟悉的摸樣。

“水樹大姐頭,你沒事吧,我聽斯法莉亞說……”原本一直在洛蒂爾出入檢查口巡視的常陸武一路跑來,但映入他眼中的情景卻讓他問詢的話語臻在喉頭。

靜靜地躺在雜草之中的黑發女子毫無疑問已經取回了意識,沒有起身,也沒有回應常陸武的呼喚,只是注視著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兩行清淚從那張清秀的臉龐上緩緩滑落。

那是常陸武與水樹共事多年來第一次目睹到的,她作為女性的柔弱的一面。

“水樹……少校。”常陸武一反常態地改了口,即使是他也能明白現在絕不應該是搞些可有可無的噱頭的時候。但即便如此,他的腦海中依舊想不到任何適用于現在這種情況的話語。

曾經某種亢奮的心情伴隨著場景的變換而煙消云散,她本以為回到這里后她會逼迫斯法莉亞將她再度送回虛擬網絡空間,但隨即,她便發現了——那并不是她真正的愿望。

那毫無疑問是由自己能力不足而引起的惡果,那么需要做的事情也就一目了然。

“不要擺出那樣的表情,我不會讓這件事就這樣結束的,但在那之前,先讓我小憩一會吧。”水樹麻衣像是困倦了一般,側了個身便那樣睡了過去。

只要……五分鐘便好。

獅子堂望著不斷逼近的青黑色巨大機甲,心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

這便是……AI構造體。每一架巨型機器都有足足五米之高,像是金屬塊生硬地堆積在寬大的骨架之上,只是遠遠地看著都會感到其壓迫感而難以呼吸。青黑色機甲每往前踏出一步,獅子堂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腳底傳來的震顫感。

恐懼在獅子堂的內心中無可抑制地蔓延開來,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生物體內趨利避害的天性讓這腦內發出的警示深刻于骨髓之中。

只是,作為人類,有著比天性更深一步的東西搶先占據了男子的整個腦海。

……當真是滑稽地令人發笑。

這份恐懼愈是深邃,那份不知名的情感也就更強烈地壓過恐懼一分。

她便是一直與著這樣的敵人抗衡,戰斗。

即便是害怕,想要馬上轉身離開,也必須盯住自己面前的敵人,用自己的身軀阻斷它們的去路。

“所以說,傭兵這種職業……真是不回本的買賣啊!”

——連同死亡一起揮下的鐮刀將自己的迷茫與無措一同斬斷。那無疑是自己在這片一無所知世界中的救贖。

“少校……匹夫之勇可算不得勇氣。”斯法莉亞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我明白的,畢竟我承諾的可是把那家伙的酬勞一并帶回去。”獅子堂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份為了自己而戰斗的身姿,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足以令人振奮。那正是自己作為自己依舊活在這世上的證據。不是為了別人,也不是為了以前的獅子堂千睛,而是為了我這個現在已經一無所有的混帳徒弟。

這一次,就由我來替你背負你所背負的一切吧。

“獅子堂千睛,以吾師水樹麻衣之名義,將爾等盡數驅逐。”隨著話語落下的那一刻,獅子堂的身軀像拉滿的強弓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曲著,緊接著右腳猛一踏地,整個人便攜起四周的狂風沖進青黑色的機甲之中。

比獅子堂預想的更加迅敏而快速,巨大機甲有著與自己體型不相符的靈活性,如巨人一般的鐵腕向著獅子堂轟然襲來。

巨大的威勢使得獅子堂的耳膜幾欲漲破。

“耳部聽覺功能權限暫時剝奪。”隨著斯法莉亞的聲音,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安靜下來。“局部視圖共享感知開啟。”

一系列的圖譜源源不斷傳入獅子堂的頭腦之中。在斯法莉亞的解析之下,機甲的攻擊顯得是那樣的單調與愚蠢。

“砰!!!”巨大的轟鳴響徹虛擬空間的正片區域,被砸出的足足有十數尺的大坑看起來是那樣可怖。激起的白色煙霧讓人難以目視其中的狀況。

【少校,像你和水樹少校這樣的反攻網絡特戰兵器,全身都被精致的納米裝甲所包覆,那是防御的手段,卻也是……強力的武器。】斯法莉亞在戰斗之前反復強調的話語再次從獅子堂腦海中浮現。

煙霧漸漸消散,青黑色的巨大機甲的下腹部被掏出一個不小的空洞,其中的精密裝置不時發出‘茲茲’的聲響,隨后便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難以應付的程度甚至不能企及水樹麻衣攻擊的十分之一,就憑這種程度……

人格好似被切換了一般,一直都給人冷靜而隨和印象的獅子堂在戰斗中大聲地嘶吼著,像是宣泄著心中某種壓抑已久的情感。

“就憑這種程度,也想要給我師傅的傭兵生涯抹上污點嗎?那可不是應該屬于你們的榮譽。”

‘我可不會做虧本的買賣。’——水樹的話語一度于耳旁浮現。

明明只是個顧著自己耍帥的家伙。

說著再好聽不過的謊話,偷偷地背負起一切。

像這樣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接受!

那絕不是人類可以擁有的動作,常人甚至連其身影都難以目視,但藉此獲得的巨大動能給予了男子強有力的武器。也是獅子堂得以以人類之軀與巨大機甲相為敵的倚仗。

所有的改變都不過是一瞬間。只要意識到了那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即使疾馳在像是在巨大機甲的軀干上也可以如履平地,輕松躍上巨大機甲的箭頭,只是一腳便讓機甲的整個頭部從脖頸的薄弱之處斷裂開來。

一切都流暢地令人嘆為觀止,不禁讓人懷疑這個家伙到底是不是干這行的老手,只是一瞬間,便有三臺AI構造體癱倒于地。

就在此刻,斯法莉亞從獅子堂千睛的身上看到了他曾經的影子,“少校,果然你……”斯法莉亞欲言又止,聲音也因為情感的波動而變得沙啞起來。

“現在還不是放松警惕的時候。”獅子堂從一架AI構造體身下滑至身后,正欲對其進行攻擊的時刻……

巨大的機甲被橫腰一截兩斷,分成上下的兩個部分。

而后出現在獅子堂面前的是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水樹……少校,為什么?”

“水樹少校她通過了參與戰斗的身體界限檢查,否則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她重回這里的,我也不知道為何她可以在那么短的時間里將那副身體調養到這種程度……但是對于她的正當要求我沒有任何可以拒絕的理由。”斯法莉亞解釋道。

“果然自己的酬金還是由自己親手賺來比較開心。”水樹麻衣的身影猶如鬼魅一般,漆黑色的鐮刀揮舞之處揚起無數綠色液體。仿若閃電一般的速度與空氣之間的摩擦產生的巨大熱量讓液體瞬間蒸發——漆黑的鐮刀就好像未曾用過一般,一塵不染。

與女子一同共舞的厚重機甲甚至連碰到女子的衣袂都不可能。

單方面的屠殺,這才是……水樹麻衣應有的實力。

只是片刻,四周便寧靜了下來。“這就結束了嗎?”

“不,當初傷到我的那個特化型AI構造體,并沒有見到它的蹤影……”

“糟了!”斯法莉亞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非戰斗型病毒性干擾機體,快離開原本那個位置。”

原本空無一物的前方的空氣出現了波動,一臺巨大的如移動炮臺一般的巨大機甲褪去迷彩出現在眼前。四周的能量不斷向著炮管口快速聚集。

!!!

大腦在瞬間便作出了反應,但身體卻像是電流竄遍了全身一般,動彈不得。

這難道也是干擾性病毒機體的能力之一嗎?

“別開玩笑了,我怎么會敗在同樣的招數下兩次。”在病毒機體的干擾之下費勁全力地挪動著身體的水樹麻衣拖著像是灌了鉛的雙腳一步一步向著巨型炮臺走去。

“水樹少校,再硬吃一發那個可不是鬧著玩的。”斯法莉亞在一旁提醒道。“果然還是用‘幻世’……”

“抱歉,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那樣的余力了。”水樹麻衣像是開玩笑地說道。“但是,只要比這個家伙快上一步,一切就都會迎刃而解。”

一如往常的她,堅強而決絕。不論事態發展到何種地步都拼勁全力去爭取,毫無疑慮。

隨著水樹的不斷靠近,炮管的能量也在漸漸積蓄。那股力量只是遠遠看著也能感受到其恐怖。

水樹她要更快一步,這是明眼人就能看得出來的事情,但是……這股不詳的感覺到底是什么?

獅子堂背后滲出冷汗,強烈的不安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心臟仿佛要從胸腔里整個跳出來一般。

有什么……有什么我沒有注意到的事情嗎?

有什么……

!!!

“這樣就結束了!”來到巨型移動炮臺面前的水樹麻衣嘶吼道,高高舉起的鐮刀用力揮下。

“給我住手啊,水樹!!!”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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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沒有光的世界,黑色的幕布好似一層顛撲不破的實質,在這個不會有任何光線反射進視覺神經的地段,那個人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認識她,但現在的她卻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姿態。

“已經打算放棄了嗎?”冰冷到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溫度的話語,冷徹的目光中看不到任何的思想。

“放棄……什么?”

不知為何,與眼前之人對視一眼都會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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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電擊般的劇痛再次沖擊了獅子堂的大腦。無數錯亂而無序的圖片在腦海中紛飛。

我還……不想放棄。

將眼前的障礙完全粉碎,所需要的部分,只要提取出那部分就好,即使之后腦子會永久性壞掉也隨你。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曾將我救出泥潭的恩人死在我的面前。

“時雨。”男子輕聲低吟道。

仿佛被時間遺漏了一般,亮銀色的刀光一閃而過,在水樹麻衣揮下鐮刀之前,那架巨大的移動炮臺便被一切兩斷。

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男子轉身將刀身刺進女子體內。水樹麻衣放大的瞳孔仿佛無法相信自己眼前發生的事實。

“強制登出。”富有特點的機器音從水樹麻衣的腦海中響起。

女子的身影消失的一瞬間,以炮臺聚集許久的能量作為源頭的核心,仿若小型核彈頭般的爆炸在虛擬空間區域爆發。

爆炸在一瞬間將整片區域化作廢墟。

“少校!!!”只留下斯法莉亞聲嘶力竭的吶喊在廢墟上空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