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應是使一切得以重新開始的契機。

必須向她道歉才行,獅子堂好似回憶起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向著那個美麗,端莊而又優雅的女性探出手去。

倏地,清脆的槍聲自耳畔響起,狹隘的視界如同被重物擊打過后的玻璃一般破碎而扭曲,殷紅的液體自上而下地慢慢浸染了整個畫面。

“少校……獅子堂少校……”耳邊似乎有誰在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耳邊的槍聲變得愈發清晰而頻繁,獅子堂的意識像是被什么引導著一般,一道白色的光從先前的畫面中破了開來——那是男子親眼目睹卻無法理解的光景。

這是……什么?

擁有著一頭銀色長發的妙齡女子與獅子堂擠在擁堵且陰暗的巷道里,女子下意識地將獅子堂護在身下,手中持有的火器正時不時地向外噴吐著火舌,不允許任何人有著接近的機會。

大腦拒絕接受這不講道理的畫面,即便去分析,大概也無法得出正確且富有邏輯的結論吧。

“少校……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但是,現在情況緊急……請給我支援。”女子急促的聲音中混雜著粗重的喘息聲。

直到此刻,獅子堂的目光才掃過銀發少女那因受傷而流血不止的左臂。

!!!

陌生的地界,巷道里的槍戰,以及“少校”的稱謂……不可理喻,不講道理的事情被一股勁地強行灌入了自己的整個大腦。

沒有辦法作出應對,即便巷外槍聲依舊,獅子堂也只能呆愣愣地立于原地。渾濁而失焦的雙目輕易地暴露了他大腦一片空白的事實。

“沒事的,一切都不會有問題。”少女獨有的輕柔語調像一條細質的絲線將神游物外的獅子堂的意識重新喚回。

“誒?”

不過是一句簡簡單單的安慰,但眼前的銀發少女卻為其賦予了一股令人心安的神奇魔力。

“……”想要回應素不相識女子的善意,卻不曉得該如何開口。

銀發少女堅毅的臉龐不時滑下碩大的汗珠,想必左臂的疼痛正在折磨著她的每一寸身心。

獅子堂下意識地咬住自己的唇部,繃緊雙臂肌肉來強行停下自己那不像樣的顫抖。

想要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自己一定要被卷入這種不講道理的事情中來,這一切的一切,充斥著獅子堂的腦海。

只是,現在……還有更為重要且迫切的事情。

——眼前的女子為了保護自己而奮戰著,只有這點是不需要去思考也能得出的結論。

“我……應該怎么做?”獅子堂千睛極力抑制著自己聲音的發顫,向眼前的少女問道。

“那邊有輕率闖進來的暴徒的尸體,他們的身上應該裝配有武器才對。”

也就是說……

獅子堂千睛估算了一下,最近的一具尸體與自己大概也足足有著10米的距離,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不必擔心,在少校沖出去的這段時間,我會援護少校的,絕不會讓暴徒有傷害到你的機會。”

雖然是沒有任何根據的承諾,但是少女的一切都好似一針強心劑打在獅子堂的身上。

“或者是少校對我進行援護,由我來……”銀發少女似乎看出了獅子堂的困窘而提出了備選的方案。

“不,我去。“獅子堂只是怔了一下便拒絕了銀發少女的提案。

“援護射擊什么的我可不會,就讓我干點跑跑腿這樣的輕松差事吧。“獅子堂千睛強自鎮定地有些自嘲地說道。

如果同意了那樣亂來的方案——明明只靠一只手臂的話翻動尸體都不一定可以得心應手,而且不趕快找時間止血的話……

紛亂的思緒從獅子堂千睛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但無論如何,現在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上了!”獅子堂像是給予自己暗示一般,輕聲低吼道。

獅子堂壓低自己的腰身,宛如一張拉滿的長弓,“在我數到三時,少校就沖出去。”耳邊適時地響起了女子的聲音。

不突破現在的困境一切便都無從得知。說到底,如果連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傷的女性都無法信任的話,我或許也就成為了個相當可悲的家伙了。

無關緊要的想法于獅子堂的腦海中浮現,輕啟的唇齒中包含著最為純粹的祈愿。

“我的性命就托付給你了。”

沒有聽到任何的回復,但是獅子堂知道這比一切的話語都更令人心安,因為她正在專注精神地為自己尋找最佳的時機。

“一。”

狂躁的心臟仿佛要從胸口中跳出。

“二。”

腎上腺素的過度分泌仿佛連時間都變得緩慢起來。

“三!”

獅子堂的身體猶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奔而出,雙眼死死地鎖住尸體的位置,不論周邊發生什么也不予理睬。

低伏的上半身旁的狂風在耳邊呼嘯著,身后的火光不時將昏暗的巷道照的通明。

在兩步即達的地方,獅子堂一個前滾翻便到了尸體的旁邊。那凄慘的死狀使獅子堂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但他手上的動作卻一點都沒有慢下來。拿過尸體手中的半自動手槍,并且一把扯下了用來盛放子彈的軍用腰帶。

“砰!”一顆子彈打在離獅子堂不足五米的地面上。

!!!

在這種地方,不是被人當成活靶子嗎?

如果退回去的話……不行,沒有辦法像在同一地方那樣默契的合作的話,那段距離就顯得太長了。

忽然,獅子堂的瞳孔一縮,沒有與少女進行任何聯絡,便開始向前匍匐前進。

斜右方大約五米的距離有一個空調外機箱,如果可以把那個當做掩體的話……

令獅子堂驚奇的是,雖然一切都顯得匪夷所思,但自己的身體好似已經習慣了這一切。即使是手中這把破舊的半自動手槍也帶給了獅子堂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大腦的認知與現實之間的矛盾使得獅子堂有些焦躁,但即便是在這樣危機的情況之下,他也作出了相應的猜想,‘——獅子堂少校’,難道說……

“少校……聽得見嗎?“忽然,腦海中出現的聲音令獅子堂心下一驚。不過也只是片刻他便分辨出了聲音的主人。

不給獅子堂更多疑問的時間,聲音的主人繼續說道,“少校,我知道你對現在的一切都一頭霧水,但是,不要懷疑,在你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會告訴少校我知道的一切,但不是現在。“即使是在現在,少女也依舊在和敵人火并著。

“那么,我說的話,你也應該能聽到吧。“獅子堂嘗試著與其交互,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果然不是通過通常的方式進行的對話嗎?

“少校,你是射擊的天才,你有著優秀的洞察力與沉著冷靜的心態,只要你握起槍便一定會想起來的,你的身體會告訴你一切——你已經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了,這種程度的困境對你來說連飯后活動都算不上。”

“我現在需要破解這片區域的防火墻,向外擴散求救信息,這段時間,希望少校可以守住路口,只要五分鐘。”

確如她所說,雖然現在占據著只能供一至兩人通過的狹窄巷道而與對方相持著,但在人數劣勢的情況下遲早會有體力難以為繼的時候,求援應該是最為穩妥的方法。——獅子堂作出了這樣的判斷。

雖然并不知道她所提及的向外求援的方式,但既然這么說了就應該是有相當程度保障才對。

“射擊的天才嗎?”獅子堂有些自嘲地笑道。握住半自動手槍的右手也不由得加重了幾分力道。

以只能遮擋自己半個身位的空調外機箱作為掩體,觀察著巷道外的情形。

處于背光面的敵人從外面不容易看清巷道里的狀況。而這正給了獅子堂創造了絕好的條件。

威懾射擊——即使是現在,獅子堂也還沒有做好親手殺人的覺悟。

當手槍微微舉過自己的鼻端,獅子堂感覺整片空氣都變得安靜下來,透不過一絲雜音,沒有人教過自己射擊時的呼吸方式,但一切就好似水到渠成一般自然,瞳孔,準星,目標,三點一線。

槍彈出膛的那一刻的畫面宛如藝術品,有著名為‘和諧’的美感。

子彈順著預定的軌道,毫無偏差地射入一人的肩部。

“啊啊啊啊!!!”慘叫聲隨即響起。

“喂,你沒事……啊!”第二個人的腳踝。

“小心,那家伙……呃。”第三個人的小腿。

猶如機器一般精準,通過聲音來判斷人所在的方位,以刁鉆的角度命中目標。

“可惡,快離開那個巷道口,不要露出身體來。”一個像是頭領的人忽然發號施令,原本在巷道口的人們便作鳥獸散。“這個地形對他們來說太過有利了。”

獅子堂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這樣便好,自己的任務本來就是拖延時間。

獅子堂站起身子開始向后轉移,趁著現在的空檔還是先與那位不知名的少女合流,再探討下一步的作戰計劃。

懷著某種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昂揚心情,獅子堂千睛回到了銀發少女的身邊。

……

然而足以令獅子堂在一瞬間愣在原地的光景充斥了他的整個視界。

“喂!沒事吧。”巨量的失血使得少女整個左臂都被染成血紅,無論獅子堂怎么呼喚少女都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可惡,明明知道這種程度的傷勢必須早做處理。我到底在一個人興奮個什么勁啊!

獅子堂迅速地將身上的布衣撕下一截,擰成布條包扎在少女胳膊的近心端。

一切的操作都非常地迅速,但包扎好的那一刻,獅子堂便愣在了那里。除了最基本的保健學科上學到的知識,獅子堂甚至連如何固定傷肢都不甚了解。

失血的速度雖然有所減慢,但是卻依舊難以停止。

什么也做不到。

……

“呼……”獅子堂千睛好似下了什么決心似的重重地呼了口氣,把剛剛丟到一旁的半自動手槍重新撿起,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就自求多福會有人來救你好了,你這個樣子我可沒法把你帶出去。”

但是,至少……由我來把外面的敵人引開。

“少校,你想一個人逃走嗎?會死的哦。”如銀鈴一般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然而與聲音是否甜美無關,毫不知情的獅子堂千睛的臉一下子被嚇成了鐵青色。

“……你,不是失血過多休克了嗎?”

“這種程度的失血……大概也就只是行動不便的程度。”眼前的銀發少女像是說著什么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一般。

哈,這個家伙在說什么?這是逞能的時候嗎?那可是隨時都有可能危及生命的失血量啊。

“這片區域的防火墻做得相當精巧,如果那時候我分心向少校搭話反而會比較危險,也許一個不小心整個大腦就會全部燒毀。”

獅子堂不由得為自己雖然和少女說得是同種語言卻無法理解其話語而感到深深的苦惱。

“也就是說,你的身體并無大礙?“獅子堂索性決定跳過自己無法理解的那些部分。

如少女所說的一般,在少女回復意識的那一刻,失血就快速地止住了。

“不僅如此,求援信息也成功地透過了防火墻散布到了城市之外。“銀發少女露出了美麗而動人的微笑,”也就是——我們的勝利。“

比少年預想的還要快得多的,如黑云壓境一般的武裝運輸艦隊從整座城市的東方快速接近,無數身著武裝的士兵從天空飛下,腳底好像還有著液氮噴射器似的裝置。

“這座城市的暴徒們聽好了,從現在起,這座城市的治安由我們地球環衛聯合軍接管,由于有人檢舉你們這里有暴動發生,并已獲得衛星信息證實。所以這座城市的自制權將被依法剝奪三個月。所有暴徒請立即放下自己手中的武器,1分鐘后,我們將對依然持有武器者進行無差別射殺。”巨大的擴音裝置將訊息傳遍了城區的每個角落。

一切似乎都顯得太過突然,獅子堂甚至在一瞬間顯得有些茫然無措。

“少校,趁現在。”銀發少女開始拉起獅子堂的手奔跑起來,那股溫暖的觸感第一次得讓獅子堂體會到了名為生命的實感,“我們也必須趁這段時間去往城市的外圍,那里會有接應我們的同伴。”

“哦哦。”在脫離險境的這一刻,獅子堂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于放松了下來,但隨之而來的便是一種鼻子一酸的感覺。

“我們活下來了,是嗎?”獅子堂小聲地問道,那比起向少女尋求答案更像是在追問自己。

少女好像并沒有聽到獅子堂的喃喃自語,但是他們跑出巷道的那一刻,在周圍早已見不到人的蹤影,久違的陽光照得獅子堂的眼睛有些難受。前一個問題的答案也就在那一刻變得那樣無聊而且可笑。

無數的情感在獅子堂的內心交織,不解的事,憤怒的事一下都涌上心頭,他有太多的話想要給眼前的這個少女傾訴,有太多問題想要尋求解答,但最終……

“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銀發少女轉過頭來,就像做過無數次一般的動作,“斯法莉亞,是一個幽靈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