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如果說少年嘮嘮叨叨那段話里真的存在著有用的,并且是真實的信息,那么墨莎認為只有那一句話符合條件——

——“能從‘災厄魔線’的束縛中逃脫的人,一個都不存在。”

之所以說這句話是真實有用的信息,是因為墨莎確實沒能從鋼絲的束縛中逃脫。

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鋼絲纏住了四肢,貿然用力的話,墨莎就必須冒著四肢被鋼絲割下——正如剛剛那具尸體——的風險。作為掙脫的代價而言,未免過于沉重。

所以她本來打算硬接下接踵而至的攻擊——本來是這么打算的。

要真是站著不動被命中了, 就沒辦法解釋她身上的衣服為什么完好無損了。

這身沖鋒衣是被一名天才少女從網絡上買來的便宜貨,不具備防彈功能,更加不可能在炮火的攻擊下幸存下來。

她抓住了時間差,

抓住了每個人扣下扳機時間不同的差異。

然后是沖擊波的延時性。

最先觸發爆炸的,是綁住墨莎的鋼絲,鋼絲在一瞬間被燒毀,重獲自由的墨莎在被火光吞噬之前跳到了高處的建筑上,直到炮火停息后才落下來。

這就是她毫發無損的真相。

“操縱絲線的能力者……操縱——嗎?”

在她試圖分析對方能力的時候,嘮叨個不停的二人組卻主動發起了進攻。她本來以為像是這種除了有特殊能力之外就和普通人類沒什么區別的“弱者”在面對自己時會采取的策略是防守反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謀地沖過來。

是不自量力地輕敵,還是說有著十足的把握——直到下一秒來臨,墨莎都在思考這一問題。

下一秒,墨莎的周遭世界崩塌了。

并不是夸張,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完全崩塌了。

腳下的廢鐵,廢鐵下的地面,屹立在地面上的路燈,夜晚時便會享受路燈照明的大道,大道上如排隊的士兵般森嚴林立著的大廈,它們無一例外地崩塌了。

被切割成了無數塊——以這樣的形式崩塌,正在進行時的坍塌著的大樓就像是經歷了地震后一樣慘烈。

而本質則是它們的承重柱全部被割斷了。

一根也沒放過。

人們立足的地面也四分五裂得不成原樣,變成了熊孩子的積木堆,雜亂無序且數量龐大。

在完全崩壞的世界里,少年好像不受影響似的,又或者是早已經習慣一般地朝著墨莎的所在沖來——理所當然的,只有少年腳下的“世界”沒有任何影響。

——這真的是操縱絲線就能做到的事嗎?

墨莎不由得陷入了疑惑,但她并未慌張。只是周遭環境崩壞崩塌下陷這種程度的事情,不足以讓她動搖。大概,就算被人用刀刺進要害,她也不會流露出驚訝、恐懼之類的情緒。

“怎么樣,了解到絲線能力者的厲害了吧!順帶一提最近絲線能力者的杰出代表就是那個海賊下略的多福朗下略——而我只會比他更強大喔。”

因為地面下陷而變得站在高處,陌生的少年宣告著自己的強大。

少年身上的衣服幾乎全是口袋——為什么特意穿這樣的衣服,墨莎認為應該是別有深意的。

接著崩塌的地面妨礙了墨莎的行動,阻礙了墨莎的視線。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什么東西正在逼近,但她什么都沒有聽見,什么都沒有看見,只是那異于常人的直覺告訴了她這件事。

她動了下身子,

“————”

身后因為下陷而相對升起的巖壁在瞬間被切割成兩半。

和先前一樣,能看出是被絲線一類的東西割開的——然而鋼絲這種東西,并不像刀劍之類的武器那么方便,想要切割開東西,光憑蠻力是行不通的。

“操縱絲線的能力”,少年是如此自稱的,但到底是如何操縱,能操縱到哪一地步,這些都沒有曝露出來。不,說到底少年真正的能力是否是“操縱絲線”也不能斷定,墨莎還沒有愚蠢到把對方的話全盤當做真話接收的地步。

在墨莎思考的時候,攻擊再度到來,這次不再是一個方向,而是四面八方都有著絲線逼過來,它們的源頭無一例外都是那名身處高處的少年——

——但是這些軌跡……

如果說鋼絲的源頭是少年,那么他是如何在周圍都是障礙物的情況下做到從四面八方用鋼絲包圍墨莎的,并且是——無聲無息的。

“……故意破壞我周圍的環境,目的就是為了阻礙我的視野——但是,正常來說,也應該會妨礙到他的攻擊。”

一邊說的時候,一邊避開了鋼絲的包圍。

即使是無死角的攻擊,即使是事先沒有征兆的突襲,只要進入墨莎的視野,只要存在著她就來得及避開。與生俱來的鋼鐵之軀是她近乎無敵的最大仰仗。

周遭的巖壁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而當事人墨莎毫發無損,甚至連衣服都沒有被擦到。

“隊長——你好像陷入苦戰了呢。”

通信器里響起策士玩味的聲音,以及“咔滋咔滋”的咀嚼聲,

“……你還沒吃完嗎?”

“咱一口氣買了十箱,就算這次任務結束也不一定吃得完。”

“吃那么多小心長胖。”

“誒——哎呀討厭隊長你在說什么呢,美少女就算吃再多甜食也不會發胖的。”

能夠想象得出通信器另一頭大夢初醒般的策士是一副怎樣的尷尬表情。

“總之隊長,我們第七特攻隊的全員都在用大屏幕看隊長你的現場直播呢——除了在天上的小帕之外——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只需要說一聲,咱們隨時都能趕到喔。”

“……我不需要你們的支援,但是需要你們的幫助。”

“原來‘支援’和‘幫助’不是同義詞嗎?咱第一次知道。”

“‘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葉子’,萊布尼茨說的。”

“……咱猜猜看,是趙伊月小姑娘對你說這句話的吧——會提到這句話的理由……隊長,你們不會聊到了‘她’吧?”

——到底是什么樣的邏輯才能想到這個答案。

即使策士沒有說出‘她’是誰,墨莎也相信策士已經接近正確答案了。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某種意義上是默認了,然后,

“其他的事之后再說,我現在需要你們幫我確認一件事。現在只有你們能做到這件事。”

06

吩咐完幾乎是形影不離,足以托付全部信任的手下之后,墨莎開始觀察眼前的敵人。

——看起來手無寸鐵的少年,以及漫不經心的熊貓少女。

少年的能力名是“災厄魔線”(本人自稱),少女的能力名是“The Void”(同樣是少年命名),但兩人能力的具體效果,墨莎并沒有搞清楚。

能夠隨心所欲地控制絲線的軌跡——本來墨莎是如此認為的,但根據那四面八方以及無聲無息的攻擊來看,少年的“災厄魔線”似乎并不是那么簡單的東西。

最好的證據是,墨莎身邊的障礙物并沒有減少。

即便遭受了四面八方的攻擊,但那些因部分地區下陷而相對升起的巖壁并沒有大量地減少。

也就是說,在墨莎四面都是大樓的廢墟,升起的巖壁,幾乎全是障礙物的情況下,少年的魔線能視之為無物地發起進攻。在此期間,他的絲線能夠避免破壞這些妨礙墨莎視線的障礙物。

哪怕解釋為絲線的鋒銳使得巖壁和鋼筋水泥變得同豆腐一樣脆弱,切割出一個完美的切面使得部分障礙物沒有分成兩半,也不能解釋為什么墨莎始終沒能聽見絲線劃破障礙物,劃破空氣發出的聲音——簡直像是抹去了動靜一般不可思議。

“存在著某個原因,使得他的能力能夠無視障礙,并且不會發出聲音。”

無視障礙以及不會發出聲音——如果將后者和前者聯系在一起,就可以解釋為它的攻擊連空氣的阻礙都能無視,所以不會導致空氣震動,所以才不會發出聲音。

——但不能保證這就是“他們”的全部。

可能還存在著沒有展現出來的能力,墨莎也不能斷定自己的推論是正確的。

不過,

“————”

墨莎沒有去確認對方能力正體的必要。

漫天遍野的障礙物也好,完全崩塌的世界也好,正體不明的能力也好,這些都不能阻止墨莎的行動。對于這個僅憑一人之力就能影響一場戰爭勝負天平的怪物而言,沒有什么能阻礙她的步伐。

一瞬之間出現在少年與少女的面前。

那是人類根本無法企及的速度。

無論是思維還是身體在這一刻都是停滯的。

無論有什么樣的能力,只要在發動之前殺死能力者就贏了,這就是必勝的方程式。

可以說在這一刻。墨莎無比地接近勝利——

“——真是這樣嗎?”

然而,少年卻在面臨死神的時候露出了微笑。

那是作為臨死之前的笑容來說,過于爽朗的,宛如旭日般溫暖的笑容。

不祥的預感鋪天蓋地地襲來。

盡管預感已經來得足夠早了,但還是晚了一點。

墨莎陷進了地里。

并不是地面下陷,也不是她一腳踩空了。

她踩在本來應該支撐她行動的柏油路——因為崩塌了所以是巖石上——但是跟踩在水面上一樣,身體毫無征兆地掉進了地里。

如同傳說中的人參果一樣,遇土則入。

視野變得漆黑一片,因為掉到了地里。

并且正在下墜,明明是在地里卻還是在下墜。

直到某一時刻,

她的身體停住了,或者說被固定住了。

巖石封鎖住了她的身體,像是被封在了水泥里。

“————!”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停止下落,說到底連最初為何會下墜也沒弄明白。

但墨莎姑且還是知道一件事的。

在土里面是無法汲取生命活動所必須的能量——氧氣的。

她正在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