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我思考過自己存在的意義。

認認真真地思考過“丟失十一年記憶的李少輝”存在于此處的意義。失去了十一年記憶的李少輝之所以存在的意義,這樣一說就像是在詢問生命的意義一樣,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并不是想探討生命的意義,而是探討自己存在的意義——舉個例子吧,一臺機器是由許多部件組成的,而這些部件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能夠讓這臺機器順利地運行。因此,我想要探討的是,“丟失十一年記憶的李少輝”在這次的故事里又能發揮什么作用,他是為了確保什么能夠順利進行才存在的。

我不知道,也沒有人能夠回答我的問題。

所以只能夠自己去思考,只能自己去想出答案。

想要知道有什么是自己能夠做的——并不是這樣。

是想要知道有什么是——只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想要找到除了自己以外,別人都做不到的事。

如果找到了的話,那么“那件事”一定就是我(李少輝)存在于此的意義。

“結果——是沒能找到呢。”

在時間、地點都不合適的情況下,我自言自語著。

思考著和現在的狀況沒有半點聯系的事。

然后,望向了她。

她踩在尸體上。

這個踩在眾多尸體上的,穿著沖鋒衣的兜帽女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從地下通道里走出來的我們。

仿佛凌駕于眾生之上的神靈,由人類的尸體堆積而成的山是她的王座,而這片只能讓人認為遭遇了大地震才會有如此慘境的殘垣絕壁則是她的王宮。

那副姿態,

那副藐視除自己以外所有生物的高傲模樣意味著,

她絕不是我們能夠戰勝的敵人。

這件事,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就如同錐子一般釘在了我們每個人的大腦里。無論是我,還是嵐,又或者是不知深淺的颶,哪怕是看起來不可戰勝的王倩,也不會是她的對手。

“你終于來了。”

女人緩緩摘下她頭上的兜帽,露出那讓人聯想到石頭的灰色長發。

十分相似。

在目睹了她的真容,看到那灰色的長發以及黃金色的眼眸時,我發覺到她和我見過的某個人十分相似,隨后答案從思緒的水下浮現而出。

你是什么人,你為什么會在這里,你做了什么,諸如此類的問題在我提出之前就因為找到了既視感的源頭,迎刃而解。

“全滅——意料之內的事。援軍之所以不存在,是因為不管有多少援軍,都會被這家伙一個人全部殲滅,真是太現實了。”

但同時也太殘酷了,颶的聲音貫徹著他一如既往的冷靜。

即使看到了那么多——堆砌如山的尸體后,他也保持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冷靜。

這個人,難道沒有感情嗎?不過在尸山面前發呆并且自言自語的我,似乎也沒有立場去指責他身上的問題。我們兩個都不是什么正常的人類。

“……”

王倩繃緊了身體。

站在她身后的我,能夠清晰地注意到她的情緒明顯變得焦躁起來。她就像是一個隱忍待發的獅子,或者是一個個被放置在火源旁邊的煤氣罐,又或者是潛伏在人體內的狂犬病毒,隨時都可能發作,置人于死地。

“李少輝,嵐,你們兩個往后退。”

颶下達著指令。雖然心里面很不爽,但是找不到什么反駁他的理由。我老老實實地如他所說的,向后退了幾步。在我看來,退幾步和退幾公里是一個意思,重要的是表達自己無心參與戰斗的意圖。一旦正面的戰斗輸了,就算逃到幾公里之外,也沒有什么意義。

加入戰斗,這樣的想法不是沒有過,但我的能力在正面對決中毫無作用,嵐亦是如此,我們兩人幾乎沒有任何正面戰斗的能力,盲目地加入到戰斗中,只會是拖颶和王倩的后腿。

“颶——小心一點,這個女人,眼里只有王倩,完全忽視了我們。”

嵐在同我一樣后退之前,叮囑了颶一聲。這不是正好嗎,敵人犯了輕敵的錯,本想這么說,但看到那堆雖然沒有不成人樣,但勉勉強強也算是死相慘烈的尸體,我實在沒有勇氣說出這是好機會之類的話。

從尸山上一步一步走下來的灰發女人,

以及調整呼吸,集中精神的王倩,

還有刻意壓低自己存在感,緩慢接近女人的颶。

三人以王倩為中心靠攏著,而我與嵐像是徹底的局外人,與故事無干系的旁觀者一樣被冷落在一旁。

“我——等你很久了。”

女人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在說著話。

“我不認識你。”

王倩低聲回應。

“但我知道你。”

“可我不認識你。”

“但是我知道你。”

“我不認識你。”

“那么——不認識也沒關系,我要帶走你,以及殺死你旁邊的所有人類。”

“我不會讓你這么做的。”

“我會這么做的。”

“你做不到的。”

“我做得到。”

““因為——””

兩人同時開口,

““是我比較強。””

然后,

像是在嘲笑試圖旁觀這場戰斗的我一樣,兩人的中心爆發出強烈的沖擊波。

強烈得將碎石子與沙塵一并吹起,并且迷亂了我和嵐眼睛的沖擊波。

然而我連發生了什么都沒看見。

什么都看不見。

以人類的視力,根本無法捕捉到這場戰斗的分毫。

這或許會是一場超越音速的戰斗,也許是生物史上最強的一次搏殺,我對此時的預感深信不疑。

視力勉強恢復了八成后,我看到的是兩人的拳頭相互抵在一處,拳骨與拳骨犬牙差互的景象。王倩咬緊了牙關,女人面色如常,雙方保持著勢均力敵——或者說王倩處于劣勢的局面。

“是我比較強。”

女人仍有開口的余力,而王倩這次沒有給予回應。

“的確,是你比較強——但是,我們這邊可是有兩個人呀。”

颶出現在女人的身后。

但是,我不明白只能防御的他,到底打算用什么樣的攻擊方式去傷害女人。難道說,不僅是那段介紹相似,就連攻擊方式也相似嗎——他難道打算用那個光罩去砸人嗎?

很快我的疑慮就消散了。

不,并不是說颶交出了讓我能夠接受的答卷。

而是完全相反的局面,颶完全沒有必要交出答案了。

他甚至沒有向我展示攻擊手段的機會。

女人在正面與王倩交鋒的情況下,頭也不回地將從后面突襲的颶擊飛了。從她那個比起拳擊更像是巴掌揮出去的剎那,我看見了一道從耀眼到泯滅的藍光,目睹了它從誕生到消亡的整個過程。

颶的能力完全不起作用。

輕輕一擊就被完全粉碎。

沉著冷靜的颶在女人面前——不,是在女人腦后,連一秒鐘都沒撐到,女人擊飛他的動作,就像是被加速過十倍以上而動作變形的電影一樣。這一幕無論是畫面還是反差上都讓我覺得滑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過,

這是機會。

是連戰斗外行人的我也能看出來的,颶冒著生命危險創造出來的機會。

“唔——”

對戰斗的嗅覺比我要敏銳太多太多的王倩當然沒有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她并沒有什么矜持,也沒有什么驕傲,從這時的她身上我能感受到為了勝利愿意傾其所有的炙熱情感。

王倩的左手握成拳狀從下至上地襲向女人的下巴。如果女人的身體構造就如外表一樣,那么下巴一定也是她的弱點才對,那里滿是纖細的神經,命中之后必然——

是毫無作用的。

“這就是你的拳頭嗎?”

微微昂著腦袋。

王倩把握住機會揮出的拳頭,女人的確沒有躲開。

但也不能說是命中了下巴,

只是命中了下巴處的金色鱗片。

金色的——仿佛黃金一樣的蛇鱗。

王倩沒有回應,再度揮出另一手,但在那之前先一步被女人用膝蓋撞中了小腹。因為疼痛而屈身的她,還沒有來得及緩過勁來,女人雙手握在一起的錘擊就已經從上而下打中了她的后腦勺。

整個地面都在下陷。

在王倩被這一擊打在地上的時候,我注意到自己腳下的,乃至遠處的地面都下陷了超過一米的深度,就連女人后方的尸山也因為這樣的變動而散架。

“唔!”

臉整個陷進地里的王倩發出痛苦的悲鳴,但她并沒有就這樣躺下,而是在倒地之后的下一刻立即彈了起來,仿佛受傷的獅子一樣撲向女人。在遭受了自己重擊后還能立即反擊,這樣的事情似乎是女人沒有料到的,因此沒有來得及避開王倩的撲擊,順著沖擊力向后倒去。

但是,

倒在地上之后,王倩已經從她身體上消失了。我只能憑借她的肢體動作,猜出王倩大概是在低空下墜的時候,被她用右腳以及雙手頂著身子甩到了后面。

回身。

這一次,飛出去的人是我。

在女人回身的瞬間,用時間來算便是零點零一秒都沒有,用幀數來算就是連一幀都不到的程度,用拳頭和王倩揮出的拳頭撞在了一起。兩人光是相撞的余波就讓在后方幾米的我飛了出去。

飛在半空的時候,雖然說出來有點丟臉,但此時我想的是——早知道就多后退一段距離了。

這樣想著,

然后不負眾望地失去了意識,

擺脫了說書人、旁觀者、局外人的地位。

03

王倩沒有放棄戰斗的打算。

即便是完完全全地在戰斗上被壓制了,從速度到力量,從精神到經驗,全方面被這個不知名的女人壓制住了,她也沒有放棄的打算。

她有絕對不能放棄的理由,

“我,不會輸給你的。”

如果輸了的話,

又會失去最重要的人。

好不容易找到的,最重要的人。

不能失去。

不能再被奪走。

“不,結果是你會輸。”

王倩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甚至是竭盡全力才能僵持的局面,被這個素未相識的女人輕而易舉摧毀了。她的手臂一點點往前推進,相應的,王倩的手臂正在被壓迫得彎曲起來。

當王倩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右臂的出力上時,

她,

“你知道你在組織里——是如何被稱呼的嗎?”

已經完全壓制住王倩右臂,并且臉龐離王倩只有數厘米的差距。

讓人血液流動變得緩慢的金瞳近在咫尺。

我——是怎么被稱呼的。

“最完美的——人偶。無論是‘神人’,還是我們,都是這樣稱呼你的。你是最完美的,你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比誰都要出色的——人偶。”

“人偶。”

“不會思考,不會反抗,只會服從,只會順從——一切都按照我們需要的方向去發展,成為兵器,成為試驗品,只要有命令的話,什么都能做到,所以才是最完美的人偶。”

“最完美。”

“你比誰都完美——或者說,曾經的你是完美無瑕的。我們每個人都在景仰著你,羨慕著你,并且愛著你。”

女人抓住了王倩的腦袋。

揪著那桃紅色的長發,用力地把她往那片依稀看得出來原先是一棟寫字樓的廢墟處扔去。

因為王倩的突然拜訪而徹底坍塌的廢墟,在此之上揚起的灰塵遮住了視線,然而這種程度的煙塵無法封鎖住灰發女人的行動,她那雙不同尋常的金瞳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偽裝。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她從廢墟中找到了王倩的蹤跡。后者正蹲在地上,擺出隨時都能起跑的下蹲動作。兩人視線交匯的瞬間,王倩的身體就化作了一只桃色的箭矢,又或者是化作了一道流光,直襲向灰發女人。

“現在的你——”

這么說著,

用左手接住了王倩揮出的拳頭。從指縫間泄出的風力將長發吹起,猶如蠕動的蛇群。

用右手摁住王倩的腦袋往地上砸去。不管是粗制濫造還是嘔心瀝血才鋪成的地面無法經受這接近天災的力量,在它的面前幾乎成了一坨可以隨意變形的爛泥。

“——沒有比‘廢物’更加合適的詞能夠形容了。”

“我。”

就算臉被碎石子割了,也不會流血,甚至不會有淤青。即便接二連三地被女人毆打,也沒有覺得身體哪里變得遲緩。王倩不打算放棄,不打算認輸,不打算屈服。

“不是人偶,也不是廢物。”

空靈的聲音很難想象是從這位全身沾滿灰塵的桃發女人嘴里發出的。她的紅瞳依舊有著光澤,她的表情仍舊堅定,像是在說這種程度的打擊對她而言算不了什么。

“哦。”

直拳擊中王倩的臉頰。

這是第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說是火與冰也好,

笨拙地,不擅長燃燒的火焰,以及無論什么樣的情感什么樣的思緒什么樣的想法都不會對其作出反饋的冰塊。而在冰與火之間響起的,是女人不斷地用拳頭直擊王倩臉頰發出的沉悶的肉體碰撞聲。

“嗯?”

大概是第三十下左右,在灰發女人覺得自己的拳頭已經錘得隱隱作疼的情況下,王倩用雙臂夾住了女人落下的右手,用力扭到腰部把女人甩到了自己的左邊,女人因此發出疑惑的聲音,她大概是沒想到王倩居然還沒有放棄抵抗。但是,這一點也沒有太超過她的預料,這也正是她所期待的。要是王倩簡簡單單就放棄了,她反而會覺得無趣。

“那個人——告訴了我。”

握緊了拳頭。

趁著那個不認識的女人從地上爬起來之前,搶先一步進攻。

但是,

就連這樣的伎倆,也在實施之前被看穿了。

“告訴了你什么?”

灰發女人的腿雖然同王倩一樣纖細,但卻要比王倩長一些。或許跟這個關系不大,但至少王倩在趕到女人的身旁前,就被女人甩過來的鞭腿擊飛了。

王倩被擊飛到三十米以上的高空。

右側的太陽穴留下了鮮紅的血液,那是和人類一模一樣,光憑肉眼看不出區別的血液。但是這份珍貴的血液很快就消失了,就連傷口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蔓延全身的青色。

耀眼的青色。

比黃金還要耀眼的青色。

“告訴我,我不是人偶。我有——自己的名字。”

那個已經死去的少女。

那個無論如何,不管揭露再多的真相,也不可能復活過來的少女,教給了王倩許許多多的事,而最重要的, 同時也是最初的一件事,就是賦予了王倩重要的名字。

“所以那又怎么了,你的話語毫無意義。”

等待王倩從三十米高空下墜的,是全身布滿金色鱗片的灰發女人。她同鱗片一樣是金色的雙瞳緊緊盯著王倩,不允許她從自己的視野里消失。

王倩咬牙切齒地,

再度握緊拳頭,

然后繃緊身體,

仿佛拉滿的弓,在空中最大程度地張開自己身體。

“還有,另外一個人告訴我。”

以接近自由落體下墜的女人,以及在地上嚴陣以待的女人,兩人的拳頭在半空又一次碰撞在一起。大地下陷,從中間裂成數半,灰發女人腳下的地面變成了目不忍睹的碎片,仿佛被孩童摧殘過的塑料玩具。而空中的王倩則像是被發射出去的衛星,化作一道極速的流光飛向遙遠的某處。

踩著崩塌下陷的地面,灰發女人追隨著那道并非桃紅而是赤紅的流光躍起。那以公里為單位的距離在她們面前如同三元一個的學生用尺般微不足道。

迎接灰發女人的是兩盞被從地面上拔起來的路燈。

前后地從空中落下的她身邊掠過,幾乎是擦著路燈避開的她尋找著地面上王倩的蹤影,最后只來得及從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一抹致命的——紅色。

像是在聲張自己有多么強大的,深紅。

桃發——紅發女人那血紅的雙瞳能讓人感受直視深淵的寒意,而能夠將這份寒意輕松跨越的灰發女人無所畏懼地從天而落。

強大的淺灰,

致命的深紅。

“我是自由的——我有權利睜開眼睛享受這片天空,寫下十萬字以上的感言。”

所以,

我不會被你帶走,不會輸給你,

更加不會讓你奪走他。

最重要的人,不會再被奪走了。

頭發不再是類似淺紅的桃紅,而是比血液還要深的深紅,顯而易見已經動用全力的王倩就算不用肉眼,光憑感知也能抓住灰發女人的動向。

砰——王倩揮出的第一拳,被女人用雙手接下,在二者之間肆虐的氣流將淺灰與深紅的頭發吹得張牙舞爪。王倩揮出的第二拳,被女人用勁力更強的踢腿打偏,淹沒在碰撞聲下的骨裂聲只有王倩自己清楚。開裂的骨頭連一秒鐘都不到就已經痊愈,這也是她知道的事。

為了自己的自由,

為了守護住最重視最重要的人,

我不會輸的。

“是——嗎。”

女人平靜地回應王倩這笨拙的熱情,

她,

“實在想不到兩個月前沒有自我,沒有知性,沒有感情的你會在兩個月的今天變成現在這幅樣子。”

露出了譏諷似的微笑。

因為微笑而變小了的眼睛里,能窺見那份對王倩這番話語的嗤笑。

“總之,我不會輸的。”

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表情,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語言來應付這份倨傲,王倩只能用她最擅長的,也是唯一的方法。

戰斗。

傾其所有地——去戰斗。

“到此為止了。”

血,

血液,

深紅的血液。

染紅了深紅的深紅。

“唔——”

是石頭嗎,不是。

是劍嗎,不是。

是淺灰色的戰鐮。

為了觸及灰發女人身軀而伸出去的手。

努力向前揮動的雙臂。

在即將觸及到對方的那一刻,被斬斷了。

被淺灰色,就連刃也一并是灰色的鐮刀輕易斬斷。

皮膚,肌肉,血管,骨頭,一視同仁地被切斷斬斷砍斷。

“不要讓我再強調一次了——是我比較強。”

站在失去雙臂的深紅面前的,是舉著淺灰戰鐮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