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殺人魔諾瓦靜靜地看著眼前放棄了抵抗,或者說已經失去意識的少女,猶豫著是否要將這種狀態下的少女破壞成他想要的模樣。如果看不到少女死前痛苦掙扎的那一幕,便無法從中汲取最大的快感。他后悔自己沒有拿捏好力道,應該更輕一點,更溫柔一點,那樣一來少女就不會失去意識了。

“——不管怎么說,總是會有那么一兩件遺憾的事情吧。”

這么安慰自己。

諾瓦果然還是想就這樣殺死少女。他隱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是一種縈繞在心頭上,仿佛荊棘一般纏住他心臟的不安。他不認為這位普通的少女身上有著擊敗自己的可能性,他甚至想不出自己輸給這名少女的畫面。殺人魔諾瓦不可能輸給葉馨園,這是連神也無法干涉的既定事實。

但是,他還是沒辦法從容地等少女清醒過來,讓她品位更多的絕望之后再殺死她。

這是一種直覺。

一種超越邏輯的直覺告訴他不能做那么大意的蠢事。

所以他決定現在就殺死葉馨園。

殺死這名沒有任何力量,在那個時候開車如同自殺式襲擊般撞過來的少女。

做出決定需要一段時間,但實際行動起來連一秒都不到。不過他做出決定也沒有花多長的時間,從葉馨園失去意識到他決定動手殺死葉馨園為止,也不過才過去了三秒鐘左右的時間,也就是說出那句話之后就已經決定要行動了。

思考了差不多三秒鐘,

行動需要一秒鐘。

合計起來也就是四秒鐘左右。

四秒鐘,

就算是男生小便,也要用至少十秒的時間。

四秒鐘基本上,是做不了什么事的。

基本上,也不大可能錯過什么至關重要的事情。

就算是火車檢票——四秒鐘的誤差也不會影響結局。

手表的指針慢了四秒,正常人也未必會察覺到。

總而言之,四秒鐘是微不足道的時間。

不值一提的時間。

但是,

可是,

只是,

四秒鐘在葉馨園即將被殺死的時候,起到了一般人難以想象的作用。

是逆轉結局,

是篡改現實,

是匪夷所思,

是反敗為勝,

就是這樣的作用。

葉馨園她,

“————”

在下一刻就被摔出去的時候,動了。

本該失去意識的她,用先前垂下的雙手抓住了諾瓦的小臂。

和剛剛沒有任何區別的動作。

從旁觀者角度來看,真的是,沒有一丁點的區別。

改變的是之后的事情。

變化的是后續。

不同的是結局。

反敗為勝,

篡改現實,

逆轉結局。

“怎么——可能?”

怎么會有這種事,

怎么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怎么想也不該有這種事出現。

葉馨園掉在了地上,但那不是摔下來的,更不是諾瓦放下來的,而是葉馨園自己落了下來。

失去了提供她懸在半空的力,抓著她脖子的東西沒了,所以才會落下來。

諾瓦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臂上有結實的肌肉,上臂很健碩,小臂很結實,美中不足的是沒有手掌。

手掌,

本來應該存在于手腕上面的手掌不見了。

像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連像是“傷口”的東西都沒有,就這樣不見了。

仿佛被帶到了【另一個世界】。

“……”

葉馨園慢慢地,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從站直了身子。起初的時候,能夠從她的肢體動作上看到嬰兒的既視感,那是對自己支配的身體的生疏感導致的生疏動作。

好像在擔心身體會被破壞,

好像是擔心身體會就這樣化掉。

葉馨園用撫摸昂貴藝術品般的溫柔動作,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她自己的滿是灰塵的臉頰,一半紅一半白的脖頸,從衣服間隙間露出的柔弱鎖骨,然后是被校服擋著的小腹,并且于此停下。

“也就是說,她剛剛差點死了。”

應該是葉馨園的少女,像是確認完一件物品的好壞之后,用生硬得已經像是在刻意這樣做的口吻開口說道。

“人類是窒息就會死的生物,這件事,她和我都是知道的——我正是因為這次窒息才誕生的。沒有能把她逼入死地的窒息,我就不會出現,也就不可能站在這里,敘述著自己和她的事情。”

輕描淡寫地說著,

把不死的殺人魔諾瓦當做了空氣對待。

“那么,差點殺死她的人也就是你咯——好像是,不死的殺人魔諾瓦,是這個名字嗎?”

“……你為什么會知道這件事。”

諾瓦從未在葉馨園面前自報過身份,那是因為他覺得沒有那個必要。對于隨隨便便就能殺死的普通人類,他提不起自報家門的興致。

但是,

“她”卻知道這件事。

知道諾瓦是不死的殺人魔這件事。

“為什么我會知道這件事?真是一個多余的問題,與其問我關于‘知道’的事情,還不如問我‘不知道’的事情。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但就算這樣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而已。

“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也就是說,你——不存在疑問嗎?”

諾瓦說,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不該這么問,不應該這樣問。應該是這樣——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諾瓦能夠確信,并且深信不疑。

他確信眼前的少女不是人類。

那絕對不是“人類”這種脆弱的生物。

是更加抽象的,更加概念性的東西。

某種性質的實體化,應該是這樣的東西。

說到底,能夠反抗殺人魔的人類,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面對提出疑問的殺人魔,“她”用手解開了校服的拉鏈。

“我是什么,回答這個問題的話,就先從‘葉馨園’是什么說起吧。對,如果說那位會在人們需要她的時候,不考慮自身能夠做到什么程度就站出來,竭盡所有去為別人戰斗,然后說自己并不是為別人戰斗的少女是什么的話,那么果然只能說是‘善’吧。這樣一來,此時此刻站在你面前,在她失去意識后才浮現出來的我,無疑是‘惡’。但那并不是因為我是她的對立面,我是她的里層這種俗套的設定才會這樣,我可能是一面鏡子,但鏡子里的并不是映照出她的真實,有的是和她毫無關系的東西,我不過是一面漆黑的鏡子。站在我面前,什么都看不到,能夠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那么我毫無疑問就是‘黑暗’。千萬不要誤會,我并不是因為她才會是惡,也不是因為她才是黑暗,我本來便是如此,從誕生之初開始便是這樣的一種東西。”

一邊說著,一邊扔掉自己的校服。

像是要區分自己和葉馨園的不同一樣,

她,

“那么我到底是什么呢,這個問題還是沒有給出一個能讓人接受的回答。我可以是‘惡’,可以是‘黑暗’,但并不是說我就是‘惡’與‘黑暗’。‘惡’和‘黑暗’只是我的一種解釋,我不是它們,它們也不會是我。對了,你說你是殺人魔是吧。不需要什么理由、情由、來由、緣由、因由、緣故、來由、根由、起因、原因、動機、出處。為了殺而殺,為了殺人而殺人的殺人鬼——憎惡人類的殺人鬼,那么一來就好解釋了。憎惡,憎恨,如果說這些是你對人類抱有的情緒,那么便一定能理解我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

“她”解開了系著頭發的繩子,

“我是人類的敵人,外在是對人類的惡,內在是對人類的惡,全身上下都是惡。換而言之,存在于此的我,此時此刻的我,被賦予的性質是‘對人類的憎惡’。能夠表現出來的情緒是憎惡,行動的原動力也是憎惡。憎惡,憎惡,憎惡,我不需要理由去憎惡人類,而是存在本身就是對人類的憎惡的體現。”

褪下外在的校服,

改變標志性的發型,

不再是雙馬尾的女子高中生,

而是披頭散發的,沒有名字與身份的少女。

“初次見面,不死的殺人魔諾瓦。我不是人類,更加不會是葉馨園。我是由人類的惡念與葉馨園的善念才得以確保自身存在的怪物。”

她從容地,

“如果非要稱呼我的話,就稱呼我為——怨念集合體吧。”

向明明是不死身,但到現在還沒有恢復雙手的殺人魔諾瓦做著自我介紹。

“也就是說”

停頓,

小心翼翼地追問,

“我不是你的敵人——是這個意思嗎,怨念集合體小姐?”

“我是不是你的敵人,毫無意義的回答。你對人類懷有憎惡,而我則是‘對人類憎惡’這一性質的化身。不需要理由就去屠殺人類的你,對于我而言就如同幫忙清掃街道的環衛工人。沒錯,如果這樣說的話,你的的確確不是我的敵人。”

但是,

你有一個誤會。

少女朝殺人魔伸出了右手。

“你的的確確,從立場以及相應的行為上來判斷不是我的敵人,你也不可能是我的敵人。但你誤會了一件事,你搞錯了一件致命的事。沒錯,這不是立場和行為就能決定的事,哪怕你不是我的敵人,也絕對不能弄錯這件事。哪怕你是殺人魔,你也還是人類,而身為人類的你,無論是不是我的敵人,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

殺人魔諾瓦沒辦法動彈,

像是這片空間都被凍住了一樣,

毫無反抗的能力,

毫無抵抗的能力,

遇上了天敵,

遇上了殺人魔的天敵。

“——我是你的敵人,我是你的天敵。”

結束。

戰斗只有在一方能夠抵抗的情況下才能成立。

所以從少女出現開始,就已經不可能發生戰斗了。

就像是殺人魔能夠輕易地殺死葉馨園一樣,這位沒有身份與名字,僅僅只是怨念集合體化身的少女想要殺死殺人魔,也只是把電腦里的資料用打印機打印出來一樣簡單的事。

因此,

在少女的右手接觸到殺人魔身體的那一刻,殺人魔諾瓦,這位被刺穿了頭顱,粉碎了心臟,掏空了肝臟,奪走了四肢也沒能殺死的殺人魔,就這樣不留懸念地消失了。

對,

并不是被殺死了,

并不是不死身被擊破了,

而是消失了。

只是發生了一種現象而已,

要說的話,就是神隱。

只是——不存在于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了。

“……”

少女看著自己的右手,

想要說點什么。

但最后,無論是獲得身體支配權的體驗,還是和殺人魔一番對話中得到的感受,又或者是輕易地擊敗殺人魔這件事給她的感觸,都被她化為了一句話,

“真是——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