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如果有下次,

王倩說出“我們頭上有人”這句話之后,我茫然地盯著那一顆顆懸置在腦袋上,然后順著半透明的光罩滑落的子彈,腦中計算著它距離貫穿自己腦袋還差多少毫秒的同時,心中悔恨地想到。

如果有下次——我一定要讓王倩不要把要緊的事拖到最后關頭即將淪為過時情報的前一刻才肯說出來。雖然我知道了也不可能提出建設性的意見,但至少身為機關精英的嵐和颶是能想出應對策略的,他們為此而生。

“居然把可愛又偉大,善良又無私的我當做專門給你出謀劃策的策士。該說你是膽大包天還是狂妄無知呢。不,我想二者皆是吧。唔姆,完全體的你因為具備不被任何事物觸動的心態而不把我當回事,而現在的你則因為一無所知缺乏經驗與知識而草率對待我們。真是滿滿的諷刺呀。”

諷刺?哪里諷刺?諷刺的地方是哪?自認為不缺乏感性的我對嵐這句略顯辛辣的話顯得頗為在意。出于謹慎,我總認為她話里有話,而事實似乎又并非如此。

“人數是多少?”

我盲目地認為嵐和颶都理應是那個叫做【機關】的組織的精英,然而真正意義上展現出精英作風的似乎只有颶一人。他在響起槍聲的前夕展開那我還沒有見過的藍白色光罩,將我們四人牢牢罩住。興許再晚上那么一息的時間,我現在的腦袋就會變得跟馬蜂窩一樣滲人。

他神情緊張但又不失穩重,用不同于我眼神的沉穩視線看著那數也數不清的彈幕,

“能確認嗎,王倩。”

“兩人——不,是三人。”

抱著我的王倩迅速地做出回應。

呃。

抱著我?

“怎么了嗎,李少輝。”

察覺到我的疑惑,王倩的臉龐轉向了我——近在咫尺的女性臉龐。

“……NOPE。”

不考慮句子的話,在單詞的字符上英語果然要比中文多一些。啊,不,這種事怎么樣都無關緊要,和現在的事情一點關系都沒有,我用寶貴的時間在想些什么呢——我埋怨起光是臉靠的太近就慌張不已的自己。當然胡思亂想是每個青春期的孩子都會經歷的事,我也不例外(不過我現在究竟是否能算作青春期還有待確認),也不能全怪我。

要怪就怪現在摟抱著我的王倩。

王倩是為了保護才把我抱在懷里的——可我認為她的懷抱在這種情況下要比子彈更加危險。

幾乎把我當做抱枕一樣摟在懷里親密接觸。她缺乏常識,因為不知道把男性摟在懷里是一種極具暗示性的舉動。王倩那用寶石去形容也過于寒磣,并非言語能描述的美麗紅瞳就在我動動手指就能撫摸到的距離。我感覺自己身上有某個部位正在發燙,而且我十分肯定那個部位并不是臉頰或者耳垂這些小兒科的地方。

就算這樣也不能責怪我的失禮。在意識清醒而非渾渾噩噩神志不清的情況下被女性(長相姑且不論)這樣緊緊抱著,難免會心猿意馬。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我沒有任何責任。

我沒有做錯什么,什么都沒有做錯。

“變態。”

嵐唾棄地瞪了我一眼。

被罵了。

被表面上只有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罵做“變態”了。

相當糟糕的體驗——雖然想這么說,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并沒有因此產生不快的情緒。我這是怎么了,我對自己人格的健全性產生擔憂。被小女孩罵做變態居然沒有覺得羞愧,這種扭曲的人格一定是那個二十五歲的我導致的,和我沒有關系,我什么都沒做錯。

總之在我一邊感受著臉頰處柔軟無比的觸感,一邊抱著“這樣胡思亂想去不太好吧但就算不胡思亂想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做不到吧”這種不知該說是消極還是隨遇而安的想法的時候。

不,老是用“在……的時候”這樣的句式,會顯得偶然得過頭了。實際上這并不是什么巧合、偶然的事情,它可以是在我吸氣的時候,也可以是在我呼氣的時候,取決于我是如何描述的。特意想要強調是在什么時候,果然還是因為我不想讓事情的發生太過平凡與普通。

言歸正傳。

即便我還未從溫柔鄉里回過神,但眼尖的我注意到了一些事情——注意到了從槍孔里爬進來了一些東西。那是會讓一些對節肢動物有畏懼感的人變得慌張的機械制品。冰冷而又能夠折射出刺眼光芒的迷你身軀則會讓機械控心滿意足。那是些數也數不清的機械蜘蛛,它們像是眼睛的部位正發出令人目眩的紅光——當然,我會頭昏也可能是因為王倩身上的氣息讓我快要發狂了(她不像是會在自己身上抹香水的女性,那么這是什么,傳說中的體香嗎?)

“我討厭蜘蛛——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爬進來的蜘蛛。”

說些俏皮話想要活躍氣氛,然而除了我以外的全員都神情肅穆。他們莊重得像是一個個被點名到講臺上回答老師問題的學生,而我則像是連狀況都沒搞清楚剛剛才睡醒的吊車尾。好吧我也知道自己有些不在狀態——可我又能怎么辦呢,在這種該死的危機的幾乎火燒眉毛的時候我難道能做什么嗎?

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失敗的不良制品。

“唔姆,別在那里自怨自艾了。”

淹沒在爆炸聲中的責怪。

微弱——比起爆鳴聲來說微不足道的聲音。

爬進來的蜘蛛覆蓋在隔絕我們與外界的藍白光罩上,生怕我們變成螞蟻般大小從縫隙中溜走一樣,密密麻麻地緊縮在一起——然后爆炸了。

然后被引爆了。

被某人——引爆了。

俗話說事不過三,然而算上這次我毫無疑問已經遭遇了數量為三次的爆炸,盡管每次都以不可思議令人瞠目結舌的方式幸存了下來,連這次也不例外,但無論如何我也沒辦法適應爆炸的火光就在眼前綻開的場景。

視網膜會被灼燒——哪怕這次感受不到熱度,但還是感覺自己正在被灼燒。

“誒——”

被摟得更緊了。

王倩的發絲幾乎每一根都貼在了我的身上,如果情況允許我甚至想憑感受去數數究竟有沒有三千青絲——粉絲?——她表情是堅定的,又是冷漠的,那份堅定是絕對不會讓我離開她保護范圍的堅定,那份冷漠是對隨時可能出現在眼前的敵人的漠然。

雖然作為實際受益者我不應該說出這樣的話,但王倩果然還是太過于重視我了吧。就算把我扔到放著不管也不會有事的,反正我看起來不像是那么容易死的——只顧著保護我,就沒辦法好好對付敵人了。那樣等于變本加厲地在強調我不僅沒用還會拖后腿的事實。

“……”

爆炸還在持續。

持續進行的爆鳴。

永不中斷的,

對我的耳朵進行暴力的虐待。

好在——看樣子我們的堡壘堅硬得不可動搖,在接連不斷的爆炸中似乎沒有要被攻破的趨勢。要說唯一讓我感到情形不妙的也就只有颶臉上越來越嚴峻,看得出來不太高興的神情。

大概在那之后過了一分鐘。

終于,

往好了說是終于,消極一點的說法是總算,客觀一點就是終究。

爆炸停下來了。

它終究還是停下了,在我冒出“這場恐怖襲擊的真實目的說不定只是想把我們困在地下弄得又渴又餓時再一舉殲滅”這個雖然可行但沒什么意義的可能性時,爆炸聲結束了它同我想法一樣的無意義循環。

作為證明它確實存在過的證據的是滿目瘡痍的地下隧道,距離崩塌或許只有一步之遙,屆時我們必定會被困在地底無路可走,所幸那樣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不過。

“小心點——他們可能就在上面等著我們露出破綻。”

我多此一舉地囑咐了一聲。現在我能做的事情不多,讓他們不要放松警惕是其中一件。

現在不是慶幸的時候,爆炸結束了不意味著我們安全了。制造爆炸的敵人恐怕是為了制造出能夠入侵地下的洞口,現在也如他們所愿,我們已經可以從地下看到不是那么湛藍的天空了。

敵人——在哪。

險些把我們埋在地底的爆炸魔究竟在哪。

就連被王倩抱在懷里,一點用也起不上的我因為過于緊張的氛圍而感覺自己的手臂肌肉有點抽筋了。敵人在哪,他們接下來會做什么,我們之間會有人受傷嗎,想著這些對我而言超出能力范圍的事情,我只覺得自己腦袋上著火了,手好像也在抖,也不知道為什么它就一直在發抖。

這之后過去了一秒鐘,

或者說兩秒鐘,

總之沒有超過三秒鐘。

敵人出現了。

以踉蹌的身姿,伴隨著力道枯竭的腳步聲走進我們的視野。

“……”

我們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著那個敵人。敵人的手指就同女孩子一樣嬌嫩,實在不像是能夠握槍的手,更加不像是能夠制造出那些可怖蜘蛛炸彈的手。敵人的腰讓我想起了剛成熟不久的竹子,它們是同樣的纖細并且具備著不同尋常的美感。通過近乎平板的胸膛讓我知道了他是一名男性,這名男性的身上有著讓人悲傷的氣息,那似乎是冬天的冷寂。然而我們卻被比那份冷寂還要強烈的某種異樣的存在凍住了身體。

不,我們絕不是放松警惕了,也并非是放棄抵抗了,只是因為它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導致了思維一時間沒能回到自己的身體上。我想象過敵人會是一名粗壯的大漢,也想過或許是一位妖嬈的熟女,也沒有否定或許不過是一名隨處可見的高中生的可能性。不,我當然也有想到會是一位瘦弱的男性。只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怎么想也想不到,就算是能在不合時宜的時間想起那些電影熒幕上的超級英雄的我也想不到會在遭受恐怖的爆炸襲擊后見到的敵人會是這副讓人費解并且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該怎么說比較好呢。要是冷靜下來讓頭腦不那么混亂的話,我覺得想要準確地描述這個敵人的模樣也不是多么困難的事。可是難點就在于我這顆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接受現狀的腦袋。倒也不是說情況變得更加險峻了也不是說對方是一個超出想象范圍外的怪獸讓我慌亂無措了。實話說真是那種狀況我反而能夠更加接受一點。

對了,我記得有本最新出的日本輕小說叫做什么來著,好像是叫做什么異聞錄……是什么異聞錄呢?惡靈騎士異聞錄?黑暗騎士異聞錄?圣潔騎士異聞錄?車頭騎士異聞錄?不對不對,我覺得自己離答案不遠了,也許答案就近在眼前,不,準確說法是近在嘴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終于想起來了——

《無頭騎士異聞錄》

沒有頭的騎士。

沒有頭的怪物。

就站在我們的上方。

也就是說,我們的敵人——是一名無頭騎士。站在我們上面的是一個身軀十分瘦弱細長并且沒有腦袋的男性。正是這位無頭的騎士制造了那些把我們逼入絕境的炸彈。

沒有頭的騎士。簡直是最棘手的敵人,沒有頭的話也就等于失去了部分弱點,而如何殺死無頭騎士也是耐人尋思的課題。我完全沒想到居然會和這樣的敵人交手,心里或多或少有一些興奮。畢竟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生物,是無頭的——

“不,那才不是什么無頭騎士。”

嵐沒有感情地揭穿我自欺欺人的謊言。

“在那里的,不過是一個……不……”

她改口了,理由是她用錯了量詞。

站在我們上方的僅僅只是

一具無頭的男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