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了的話——”

  從男人的喉結處,傳來吞咽的聲音。那像是把一個車輪從山頂上推下去,車輪滾滾的聲音在狹小的鞋店里得以擴張。李少輝覺得眼前的世界變得虛幻,多出許多燦爛的奇異色彩。像茄子的深紫,像番茄的大紅,像西瓜的墨綠,盡管他知道這不過是幻覺,可還是忍不住滋生唾液,然后咽下。

  “——他也會消失……為什么?我不能理解。”

  “你可以說一下你是從哪里開始不了解的。”

  “從你說‘唔姆’開始就無法理解了。”

  “你們是故意的!?是事先商量好的!?我剛才已經有意控制口癖了啊!為什么還要針對我哇!”

  “什么商量好?我只是覺得你那個口癖很礙眼而已——算了,嚴肅點的話……大概——是不明白為什么你會說那個男人會在我的身體里。”

  李少輝不禁想起了魔人普烏,或者說魔人布歐。那是著名漫畫《七龍珠》里的經典角色,初登場時可愛的粉胖子形象和后面令人膽顫的小粉人形象截然相反,更令人畏懼的是它有著能把人吸收進身體,獲得對方能力的特殊能力——這也是李少輝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它的原因。

  “你想的沒錯——是你吸收了他。”

  嵐突然開口說道。毫無征兆,像是從門上貓眼里射出的暗箭,讓人防不勝防,嚇人一跳。李少輝也抖了抖身子,但他很快就把這正常的反應壓下,瞇起眼睛。

  “我有點不愉快——什么叫我吸收了他?我沒事干嘛吸收一個男人?”

  “意思是女人就可以嗎?”

  “我可沒有那樣說,千萬別讓我被扣上性別歧視的帽子。”

  “最近——跟性別歧視相關的問題似乎越來越嚴重了。唔姆……無論是哪一方的意見,都讓人很頭疼哇。”

  “別在這種時候討論這種敏感問題,不要把無關系的事情扯上身,我很討厭麻煩的誒。”

  李少輝用手輕拍自己的手肘,像是在把不干凈的灰塵拍掉,

  “我把他吸收了——我是怎么做到的?”

  “不,不是你怎么做到的。你什么都沒做——做到這一點的,實際上是那個人。”

  “那個人——那個像是籃球運動員一樣的男人嗎?話說回來,一直‘那個人’、’罪魁禍首‘地叫著,好麻煩啊,給他取個代名詞吧——就叫……”

  “他叫高文——不要笑,我知道你一定會往那方面上去想,但他記錄在戶口本上的名字是高文……我是說,至少那個‘籃球運動員一樣的男人’的名字是高文。”

  嵐瞪了一眼作狀要笑出聲的李少輝。見狀,靈使感到疑惑,歪了歪小腦袋,開口問道:

  “大叔,高文這個名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嗎?”

  “他不奇怪——只是,從正經角度解釋,這個名字和亞瑟王神話里的某個圓桌騎士同名——不過,我也不是有閑心去了解神話的人,所以事實上,我剛才聽到這個名字,只是想到了最近興起來的手游而已。”

  李少輝本著不歪曲事實的角度,做到客觀的,超然的,反諷的敘述,解釋給靈使聽。

  “手游?”

  “這個嘛——”

  李少輝想了想,解釋道,

  “——讓人心甘情愿被騙錢的,以手機為承載體的游戲。。”

  “……聽上去好可怕呀。”

  “你們不要把話題越扯越遠!真是夠了,為什么那家伙的名字叫高文啊?為什么你會展開這種無聊的聯想啊?哇哇哇!你就不能好好聽我說話嗎!?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耽誤了。我都很好奇為什么王倩現在還沒出現,這份得之不易的時間是誰在爭取,你心里面難道就沒有一點想法嗎——”

  “——所以,你剛才說‘至少’?”

  李少輝收斂起那份娛樂至死的笑容,

  “我很在意這兩個字。至少用在這里——好像是在說,那個籃球運動員,和幕后黑手是兩個人一樣……”

  “你說的沒錯。”

  嵐撇了撇頭,長呼出一口氣,還用手拍了拍胸口,大概是在慶幸吧。接著她用手臂撐起半身,調整自己的坐姿。半身不遂給她帶來的影響從這一點上便可看出,如果是平常的話,她興許已經把腳踹過來,用這種方式阻止李少輝帶偏話題。

  “那個男人——和‘高文’,確實有可能不是一個人。如果說他現在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第三次的話,那么他和高文就絕對不會是第一人。考慮到他如此迅速地做出判斷,多半不可能是初體驗——這個詞有些怪怪的——,所以,他絕對和高文不是同一人,是兩個人。”

  高文是幕后黑手——

  幕后黑手不是高文——

  高文和幕后黑手是兩個人——

  “幕后黑手——只有一人。”

  “什么意思?這樣不是自相矛盾了嗎?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些什么嗎?喂,嵐,你的腦袋該不會是看了太多記憶,已經變秀逗了吧?”

  “你不要心急啊——我們人類越是著急,就越會駛出正確的軌道。我并未說出自相矛盾的話,只不過隱藏了一些要素而已。我覺得,空缺的要素,就算是只能敲下鍵盤,然后不停按退格鍵,再接著敲鍵盤的無能作者也能想出來。”

  “你果然寫過小說吧?是什么類型的?耽美?言情?或者是青春文學?出版了嗎?還是說是在網上連載的?”

  “閉嘴!閉嘴!我叫你閉嘴就閉嘴!都說了不要往這種事上面去想——等等,為什么我一定要寫你說的那三種啊!?為什么你覺得所有女性都只會去寫那三類小說啊!”

  無能狂怒。

  初次展露自己幼稚一面的嵐,讓李少輝感到驚奇,也讓靈使意識到眼前的小女孩并未像自己想象中那樣可怕。或許她只是故意偽裝出來的成熟,又或許她是不得已才會一直以那樣迫人的姿態出現在人前。所以才會像現在近乎山窮水盡的情況下,像個什么都不會的小孩子般坐在位置上嗷嗷大叫。

  “空缺的要素嗎……”

  不喜浪費時間的李少輝也明白不能在把別人拼盡全力爭取到的時間浪費在無止境的議論上。他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吸收嵐想要向他傳遞的消息,然后再做出正確的抉擇。非得是正確的選擇步行,如果是錯誤的,那就完蛋了。迄今為止的努力都會化為泡沫,輕輕一戳就會消失,最多只會在空氣里留下令他厭惡的肥皂水味。

  他兩掌并攏,感受著纖長而又粗糙的手指相互摩擦的微癢,感受著兩個掌心的令人迷亂的暖意,呼吸歸于平穩,像是無風時的青海湖,孕育著靜謐的美感——盡管他從未去過。

  “我大概想明白了,但是,我需要證據。如果你不能說出讓我心服口服的證據。無論是我,還是靈使——”

  他的后槽牙咀嚼著,在嚼著空氣。空氣的味道是飽滿的,他想,可能比自己現在的靈魂還要充實。

  “——都不會輕易接受‘我去死’這一結局的。”

  “我沒打算讓你們輕易接受過。”

  嵐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神像是戰敗的孤狼,那副兇狠勁和力竭的疲憊透過因為微瞇而變得狹長的蒼青之眼暴露無遺。

  “我沒有客觀意義上的證據——不過,如果說只是為了能夠讓人有能相信我的理由,這樣的主觀證據,我是有的。”

  “接下來不要打斷我的話,再打斷我的話,我就殺了你。”

  ——你又殺不了我。

  “閉嘴,也不要胡思亂想,真是吵死了。吵死人了,如果我是老師,遇上你這樣的學生,會直接跟教導主任說有你沒我,有我沒你。如果是大學,我就節節課點你名字!”

  “……”

  “關于那個人——幕后黑手的事。”

  把從某件事上得到的負面情緒通過謾罵李少輝而宣泄出去后,藍發的女孩身上總算有了一絲鎮定的氣度。

  “你應該在書城的六樓聽他說過了吧。他的目的是取締我們——關于這個可笑的,無知的,無能的,令人發笑,坐井觀天一樣的幻想,我甚至懶得去打破他——【機關】這個組織,你也差不多從他口中聽到了。我不想多解釋,你想怎么理解都行,他說的不全是對的,但也有對的地方。”

  “——所以,你產生多余的誤會也好。反正我不管怎么解釋,都不可能讓人完全相信。這是身為敘述者的,我的悲哀——盡管我明明是個可愛、偉大、無私,仿佛圣人在世的大人物。”

  “你總算想起你這個自戀的設定了。”

  “——你想死嗎?你想死吧?你已經不想活了吧?沒有錯吧,李少輝。”

  “您繼續。”

  “那么吐槽就由我來——”

  “你也閉嘴,不要以為我聽不見你說話,就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了。半透明的小女孩!”

  嵐以要把靈使吃掉的目光,兇狠地瞪了一眼躲在李少輝背后的靈使。她自然是看不見靈使的,但不妨礙她知道靈使說了些什么,又是躲在什么地方說的。哪怕不能百分之一百地清楚,但知曉大概是沒問題的。

  “關于他說話的內容,沒有什么關系。這里提到也只是希望你記住——不要因為他的話,對我們【機關】起什么心思。你自以為的【故事】,在我們面前不過是鄉下發生的【怪談】罷了,只有當做談資的價值。”

  我們不是你能想象的龐然大物,她這般說道。

  “然后,那個在書城六樓和你談話的男人,那個叫做高文的男人。在別人的記憶中,我清楚地看到——”

  女孩用手抹過自己的脖子,

  “——他死了。以和其他人一樣的方式,在某個場合,突然死亡了。”

  突然死亡。

  突然暴斃。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仿佛——在實現自己目的的那一刻,了無遺憾地死去。

  “你也明白的吧,雖然沒有得到他親口承認過,但他的能力無疑存在著這樣的弱點,這樣的局限性——那便是被他影響的人,在實現自己目標的那一刻,就會自然而然地死去。這不是他能控制的東西,就像你不能直接影響活著的人類一樣,他也沒辦法影響目標達成的人。”

  “當然,我說過,他能夠利用人的心結,替換人的心結,用這種方式來操縱人的行動。其實這并不準確,我要訂正,他并不是操縱,而是‘影響’,他強制性地為某個人定下目標,然后在規定好完成目標的步驟。用這樣的方式直接影響目標,間接地操縱人的行動。”

  “像是帕蘿絲——目的多半是奪回王倩,而當時灌輸給她的步驟,恐怕就是把你殺了。”

  “像是你妹妹,目的多半是帶回你,而步驟——這一點,需要待會解釋。”

  “最后是王倩,目的恐怕跟那個少女有關,步驟——從她的行動看來,也和你有關。”

  “當她們實現這個目的后,多半就會死亡,這就是代價。”

  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實現自己的追求。

  不是通過努力,而是提前迎接自己無法逃避的死亡,用這樣的方式來實現目的。

  ——在李少輝看來,這無疑是貪圖不勞而獲的欲望在作祟。如果不存在著這種想要和惡魔做交易的心情,就不會遇上這樣的事。那些人的死亡,在李少輝眼里,不過是想要不勞而獲的代價罷了。

  “想要不勞而獲的人終將付出代價——這一點,就算是能力持有者的他,也無法改變。”

  “所以,高文已經死了。在別人的記憶中,我親眼目睹了他的死亡。”

  “那我——”

  “——你看見的高文,真的是高文本人嗎?“

  嵐再度伸出手掌,

  “你仔細回想一下,在你上樓的時候——你看到的腳印是誰的?”

  “腳印……”

  “你的記憶里,只有一雙腳印。”

  嵐說,

  “如果從你的角度出發,自然會認為是高文的。不過遺憾的是,我可以告訴你,在你上去書城之前,在上面待機的人,并不是高文,而是【另有其人】。”

  “那個人是……”

  李少輝催促著自己沉重的腦袋,連反駁的心思都沒有,順著嵐的話,開始思考。

  “……‘無’嗎?”

  ——如果不是頭說要我跟著你,我也懶得管你的事。那個已經死去的機器人,用漫不經心的冷漠態度,對李少輝說過這樣一句話。

  “唔姆,正是。雖然是馬后炮,但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么當時,無肯定就在六樓里目睹了一切,機器人可不會因為黑暗就失去視覺……我想,他可能在看到你做出的那些【反常行為】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你的處境,所以在會在和你分開的時候,說出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這是件高興的事。但之后當你面臨真正的險境時,我想你就不會這樣想了。

  李少輝有一種想要坐在地上的沖動,但那不過是一時的,他終究還是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平靜地接受嵐說的話。

  “然后,我再問你一遍——憑借幕后黑手的能力,真的可能做到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在帕蘿絲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憑空消失嗎?”

  ——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沒存在過一般,那個男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廢棄的六樓,連窗戶都被用水泥堵上的樓層,唯一的進出口便只有那停止運作的電梯。當時,帕蘿絲無疑是從電梯上來的。如果說那個男人想要離開,不可能避開帕蘿絲。

  “等一等,大叔!”

  靈使的聲音讓李少輝的精神稍微振奮一些,

  “他不是有可能是躲在某個角落嗎?”

  “不可能——先不說可能在那里埋伏的無。光是那個跟王倩一樣具有戰士素養的帕蘿絲,就不可能忽視躲在陰影里的人類——也只有進入休眠模式,就會變成跟死物一樣沒區別的機器人可能瞞過帕蘿絲的感官。”

  嵐沖著自己看不見,聽不見的靈使提出駁論,

  “還有最可疑的地方——你難道一點都沒察覺到嗎?你真的愚鈍到這種程度了嗎?拿著手機,特意挑選沒有人的書城六樓,故意和你進行矯情的對話,然后再讓王倩殺了你,這件事本身有多么詭異,你真的一點都沒注意到嗎?“

  “你不能用你那個笨拙的腦袋好好想一下,他找上你的目的是什么嗎?你就打算一點都不懷疑地,全盤接下他那套說辭嗎?想要和你合作,讓你成為他的盟友?不要挾你,讓你為他效命的理由就是那個無聊的曹操與徐庶的故事?把你單獨叫到那種地方只是為了營造神秘的氛圍?”

  “快清醒一下吧,李少輝!之所以會到那種地方,是因為他【必須】要避開別人。之所以沒有要挾你,是因為他【沒有要挾】你的能力。他的目的也不是和你成為【盟友】。”

  “你再好好思考一下——從帕蘿絲開始,到王倩為止,為什么實現她們目的的步驟不約而同地都指向你……真的只是你和她們關系深厚嗎?”

  “如果你不明白,如果你一點都不打算思考的話,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嵐帶著快要把牙齒都咬碎的氣勢,惡狠狠地說道:

  “早在我們來到這個城市之前,那個藏匿于這座都市中的破壞者,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家伙,就已經死了——不管是因為他的能力,還是別的什么原因,總之。他已經死了。或者說,他已經不是以我們熟知的‘人類’方式存續著。他已經變成了游蕩在人腦內的思想,像是儲存在家用電腦里的文本檔案,沒有實體,只有【信息】的存在。”

  “破壞者的目的,幕后黑手的目的,之所以從你進入城市開始,就盯上你的目的——才不是什么想要和你結為盟友,而是想……”

  她用手指戳著自己的左胸,那當然不是在強調自己的胸部有多么貧瘠,而是在戳著深處跳動著的心臟,

  “——想要成為‘李少輝’。”

  “就像是他一度化身為高文一樣,他的目的,是想要成為你——不,應該說,是不得不成為你哇。”

  “成為——我?”

  

  

  

  “成為——我?”

  我不得不讓自己的腦袋降溫,從而慢慢吸收嵐一連串的話。我相信沒有人會喜歡大段的說明。比起長篇大論,人們更喜歡言簡意賅的概括性文字。我雖然厭惡這一點,但不得不承認,我也不例外。

  所以,簡單來說。

  嵐這一大段話想要說明的就是,名字都不知曉的幕后黑手,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寄身在別人身體里的——寄生蟲。可以侵蝕被寄生者的思想,最終替代被寄生者,徹底成為被寄生者的恐怖寄生蟲。

  幕后黑手想要控制我的身體。

  不是影響我的行動,而是徹底控制我的身體——

  ——就如高文一樣。

  “不……我不明白。假如說那個高文已經死了的話。那豈不是說,他的死亡時間——”

  嵐在對話開始的最初提到過,高文曾經接觸過搭載我的司機。假如說那個高文在那時候還是活著的話,豈不是在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這段時間死去的嗎?

  “——昨天的新聞。”

  嵐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樣問一般,迅速給出回答。

  “你還記得嗎?昨天,你剛剛回到家里的時候,曾經在電視上聽到過新聞——關于那個火車站的新聞。如果你當時沒有關掉電視機的話,就能知道……那個叫做高文的男人,暴斃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餐飲店里。這件事,我是從某個人——那個想要詐騙王倩的人的記憶里看到的。雖然我不清楚,但恐怕,是在那個瞬間,高文終于實現了自己最初的目的,飽受破壞者摧殘的他,終于,總算死去了。”

  終于,總算——用這樣的字眼修飾著的“死亡”。

  我不禁感到悲哀。

  “也就是那個時候,他不得不物色下一個對象——當然,他也早就準備好了對象。不然也不會特意去接觸那些跟你有關的路人。”

  “所以,從你踏入這個城市的時候,你就被盯上了。”

  “帕蘿絲也好,李夢也好,她們都不過是想要接近你的棋子。只是因為她們是離你最近的人,所以才被盯上。”

  “——那么王倩呢?為什么王倩沒有被盯上?”

  “因為王倩在那個時候,還沒有露出破綻。”

  那個時候,還沒有露出破綻嗎……不,等一下,這么說來,王倩跟那個少女的事情,究竟是被什么樣的方式——

  “很簡單,這也是因為你。如果你沒有做出那種引火上身、飛蛾撲火的行為,多半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引火上身。

  飛蛾撲火。

  也就是,自尋死路。

  我的行為——被嵐做出這樣不饒人的定義。

  “你不會真的以為——李夢身上的那些‘寄生蟲’,那些用來修改心結的【某物】,真的只是被你一句話引出來的吧?”

  “你也太天真了,這可不是童話故事,人的語言不可能具備這樣的力量。如果你真的以為用言語就能改變戰局,那也太天真了。會有這種想法的人,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以及不知死活的機器人。”

  她似乎在針對某個人。

  事實上,我從剛剛開始就有這樣的感覺。但我明白只要繼續細想下去,就會被嵐得知我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事。

  我只是清楚——嵐現在,大概很悲傷。

  “之所以李夢會恢復原狀,帕蘿絲會恢復原狀,那一片人的會恢復原狀——只是因為,那個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你而已。”

  “從一開始——他想控制的人就不是帕蘿絲或者李夢,而是你。”

  “也就是說,我那樣做,不是解決問題,而是——”

  我吞了口唾沫,臉頰上一片火熱,有一種被羞辱的不快在心靈深處蔓延。

  “——自投羅網?”

  “沒錯,你明白這點就好。你的一切行為都不過是自投羅網。無論是那些自以為煽情的話也好,你和你妹妹的羈絆也罷,一切都是那個人的算計。他從一開始,盯上的人就不是你妹妹,或者帕蘿絲,而是你。”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并不是我在反駁。

  我已經沒有心情去反駁嵐的話。

  只有靈使,

  只有她,

  仍然在抗拒著現實。

  我不明白她聽明白了多少,也不知道有著笨蛋屬性的她能指出多少嵐話語中的漏洞,但可以肯定,她不會說出【正確】的話。

  “——為什么偏偏盯上大叔啊?大叔的能力真的有那么厲害嗎?大叔的妹妹不是更厲害嗎?帕蘿絲和王倩不是更強嗎?不是只要——”

  “你說的不對噢,靈使。從他的角度上考慮,的確是我的價值更高。”

  我疲憊地回答靈使的問題。

  “如果他想要找身體的話,肯定是想找一個可以用很久的身體。但是,一般人只要實現了自己的目的——解開了自己的心結,那么就會自然而然死去。這一點就算是他本人也無法避免,假如嵐沒有說錯的話。”

  “我當然不會錯!唔姆,睿智的我絕不會推理錯!”

  “既然這樣,那他就必須物色一個能夠充當‘永動機’的心結——那么在帕蘿絲、李夢、帕蘿絲、我之中。無疑,我是最優秀的人選。就像我當時說出的話一樣,想要滿足我的欲望,僅憑一個是不夠的。”

  “不止是這樣。”

  嵐面色鐵青地說著,

  “他現在已經進入了你的身體,所以關于你的信息,他恐怕也知道了不少。他能在六樓說出你的全部信息,知道王倩的破綻,也是因為他已經待在你身體里。多半,關于你不會死的事情,他也已經知道了。待在你身體里的他,大概能夠讀取你的記憶吧。”

  “那,那,那……那王倩呢!小倩的心結如果是那名幫過她的少女的話,那不也無法解開嗎?”

  “……靈使,也不對。人不是死去了,就一無所有了——事實上,能夠影響死者的人,光是我和我的妹妹,就已經有兩個了。更何況……只要在沒被其他人察覺的情況下,把我替換了后,不管是王倩,還是李夢,都只會把被替換后的我當做現在的我吧……重點是李少輝這個身份,而不是李少輝的人格。”

  我的人格,并不重要。

  只要“李少輝”還活著,李少輝的人格——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所以,完全沒必要在王倩和李夢之間選擇,只要控制了我,也差不多等于控制了王倩和李夢。”

  我為了省時間,已經不想再強調‘李夢’是我妹妹的身份。不,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去說話了。“我的妹妹”是四個字,而“李夢”只有兩個字。

  意識逐漸墮入深淵。

  漸行漸遠。

  “不過,嵐,雖然我說出了這么多,但是我還不明白。假如你說的是對的——那么為什么,我現在還是我呢?”

  “你現在還是你?”

  嵐露出錯愕的表情,

  “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產生‘你還是李少輝’的錯覺的?”

  “……”

  “不,你應該早就明白了吧?雖然你沒有在過去說出來過,但我想,你肯定已經明白了——”

  心臟有一種被揪緊的痛。

  嵐無情地踐踏在我被揪痛的心臟上,冷淡地開口道:

  “——‘李少輝’早就已經死了。”

  “……是啊,‘李少輝’早就已經死了。”

  我當然是明白的。

  我——不可能不明白。

  假如說,那個人的能力是利用人的【心結】才能發動的。那么他真是倒大霉了。

  驅使著李少輝行動,操縱著李少輝的行動,貫穿李少輝一生的那個心結——

  ——我,早就忘了。

  因為忘了,所以就不復存在。對于李少輝來說,遺忘了那個的存在,等同于‘死亡’。

  “他恐怕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事吧。”

  嵐同情地說道,

  “一個人的內心竟然是——空的。他明明是需要把核心替換成自己想要的東西,結果他盯上的人——核心的部分是空的。李少輝這個人,只剩下一個空殼,雖然還活著,但核心已經消失了,已經死了。寄生蟲只能污染,控制核心,卻不能擔當核心。”

  “那段消失的記憶,那段被你妹妹的幽靈吃掉的記憶,恰好就有你的‘核心’,有你那段已經再也無法找回來的記憶。那段記憶上,承載著你的心結,你的核心——不,不對,不是你,而是‘李少輝’的核心……抱歉,我也沒有料到這一點。”

  嵐不知為什么在向我道歉——

  ——哦,原來如此,是因為她說謊了。

  她在與我相遇的時候說過,“你還是李少輝。”,但關鍵問題是,李少輝已經死了。

  記憶消失——這樣等同于死亡。

  雖然大部分記憶還在,但核心部分已經沒了。那就是死亡。

  一直以來行動的理由消失了,身體的活動僅憑著慣性在驅使。這樣根本算不上是活著。

  “因為‘李少輝’死了,所以他沒辦法對你的身體動手——但他也沒辦法離開你的身體。他被‘李少輝’的身體關起來了。”

  “他現在——正寄宿在你的記憶里。”

  “————”

  我吸了口氣。

  想要說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說點什么比較好。

  大概,過了三秒鐘左右。我想好了自己要說什么,望了一眼嵐。她點了點頭,算是默許我的請求。我左顧右盼,想要尋找幽靈。運氣不錯的是,這里剛剛好有可以利用的靈魂。很新鮮,像是剛剛才出生的靈魂——或者說,是剛剛才死去的人的靈魂。我不清楚這是誰的靈魂,有可能是我認識的人的靈魂,也可能只是陌生人的靈魂。我不希望是前者,因為那樣會讓我不舒服。

  “喂,你在聽著吧。”

  發出聲音,聲音的內容無關緊要。

  重點是聲音本身。

  也就是——音波。

  新出生的靈魂來到我的身邊,沒有溫度,沒有實感,像是——什么都沒有。

  幽靈本來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它靠近了我,甚至離我的腦袋只有咫尺之遙,我沒有猶豫,再次開口:

  “高文——你在聽著吧?我不管這個名字是不是你的,但是,如果你在聽著的話,就給我出來。否則的話——”

  幽靈把手——或者說是像是手的東西伸進我的腦內。

  真的是伸了進去。

  在這個瞬間,我眼前的視野忽然一黑,雖然很快就恢復光亮,但也產生了一種空落落的感覺。【有什么東西不見了】,是這樣讓人揪心的失落感。

  “——我們就一起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