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少輝走進地下街的時候,他立即聞到了空氣中那股不祥的氣息。那并非是由什么物品、東西散發出來的氣味,而是具有更加抽象模糊概念的某種存在散發出來的氣息。

  那股氣息的正體是——氛圍。

  李少輝仿佛一個誤闖大型會議現場的學生,與他自身氣質格格不入的氛圍在他闖進來的那一刻,就像是化為一條條匍匐著前進的,陰險狡詐的毒蛇。它們的尖牙咬在男人的教壞上,含有毒素的唾液從牙齒吐出,進入李少輝的血液。毒素通過血液循環流轉全身。身體無法動彈,強烈的麻痹感讓李少輝變作一尊石像,呆立原地。

  讓李少輝麻痹的毒蛇——氛圍的正體,是人群。

  像是只有人與人的邂逅才能形成故事一樣——只有人與人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有氛圍誕生。

  令人窒息,

  讓人麻痹,

  使人——想要從這里逃走 。

  “啊——”

  他發出不具備語言功能的聲音,這既不是在與人交流,也不是在吶喊。

  無意義的聲音,不過如此。

  “——喂,靈使。你下來的時候——”

  “當然沒有!”

  馬尾在輕微顫抖,靈使的身影變得更加虛幻。李少輝不清楚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眼中的靈使看起來是一副快消失的樣子。

  “要是知道下面會是——會是這么多人的情況,我怎么可能讓大叔你這樣下來呀!”

  “這可不是用‘這么多人’就能敷衍了事,簡單概括的狀況。”

  人類。

  攔截住李少輝前進道路的人類。

  通往各個區域的三個岔口上,幾乎擠滿了人。他們并不是有條不虛地站著,更像是被人粗暴塞進書架里的書籍, 互相擠壓,相互磨蹭,把身體的一角都磨壞了,以這種沒有人情味的方式堆積在李少輝的前進道路上。光是這樣就好了,李少輝打從心里這樣想到。如果只是想要用人群堵塞李少輝前進的路,讓李少輝知難而退,另尋他路,帶有警告意味的堵截——真是這樣的話,李少輝也不會覺得太難受。

  只是,這群人看到李少輝從階梯走下后,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望向了他。

  不善的目光。

  冰冷的眼神。

  仿佛要——把李少輝生吞活剝。

  連骨頭都不會放過——就連骨髓也想要吸干,就是這樣令人不寒而栗的視線。

  “靈使,你說……”

  即使情況惡劣,李少輝還是露出打趣的笑容。

  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要是我跟他們說,現在舉行簽售會,他們會不會瘋了一樣的涌過來。”

  “會的。”

  靈使深信不疑地點下腦袋,

  “就算你什么都不說,我也相信他們會撲過來——撲到你身上,把你推倒,扒光你的衣服,從你的腳底開始咬起,吃掉你的身體。”

  “真討厭,聽上去像是在說生化危機。”

  “吸血鬼。”

  靈使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胸,瑟瑟發抖著,

  “像是嵐說的一樣,他們是——吸血鬼。像是吸血鬼一樣地,不停地增加自己的同伴。”

  小女孩回過頭,眼神中帶著哀求,

  “大叔,我們走吧。這樣下去——我們是在和一座城市為敵。”

  “聽起來不錯。”

  李少輝說,幸災樂禍的笑容逐漸收斂,

  “還挺帥的,雖然比不上和整個世界為敵,但和一座城市——和自己的家鄉為敵,這種感覺還挺有趣的,我不討厭。”

  “這種時候就不要——”

  “況且,就算想跑……”

  李少輝打斷靈使的話,手緊緊揪著自己腹部的右下方不放。

  “……我也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時間跑了。”

  我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了,李少輝看了一眼靈使的表情,決定把這句話壓下來。

  

  

  

  

  李夢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天遇上這樣的事。

  和哥哥久違地再會,沒有時間好好體會這其中的喜悅,就發現哥哥的身邊接二連三出現陌生的女人——哥哥已經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大人,身邊有女性環繞,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反復告誡自己,警告著自己,不要因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生出多余的情感。

  多余的情感,負面的情感,不必要的情感,該被人唾棄的情感。

  這樣的情感,還是冒出來了。

  然后遇到了,被人趁機而入了——被人利用了。

  成為兵器。

  不僅被人利用,襲擊了自己一直以來憧憬著的哥哥——還對此毫無自知之明,當成一場夢,故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用“那個人并不是我”這樣的借口糊弄自己。

  然后,還像現在這樣,操縱著怨靈,操縱著人類負面情感的積蓄物,應該消失的殘渣,殘渣中的殘渣——不應存在的靈與人戰斗。

  遇上這些事,是李夢出生至今,從來都沒有想過的事。即使是小時候做過的,關于魔法少女的夢,也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切實際。

  “就算不切實際,那也是現實。”她這樣對自己說道,然后與人開始戰斗。

  與那個與她遭遇同樣事情的女人戰斗。

  其實她應該清楚的——即使不用嵐的那些說明,她也清楚,自己會被人盯上,正是因為心靈有著空隙。

  肉眼可見的空洞。

  因為哥哥的事,而衍生出的,令人作嘔,仿佛十年前用來灌溉農田的糞便一樣惡心的情感,那便是讓她心靈出現縫隙的原因。

  那么,她眼前的這位,正在與她戰斗的,桃發紅瞳的女人,又是因為什么才出現的空隙。

  “到底是因為什么才會變成這樣。”

  “就算問我,我也不可能回答你的,人類。”

  站在李夢身邊的銀發少女這般說道,

  “因為我也不知道。”

  銀發的少女,帕蘿絲面色冷峻,雖然身上傷痕累累,但這些傷口看上去不足以讓她動容。這和李夢不同,李夢并不是戰士,也從來沒有向除了自己哥哥以外的人施予暴力。從小到大,她甚至連一只雞都沒有殺過。逢年過節時,看到那些被割下頭,卻仍然能短暫活命的雞,她就會害怕得全身發抖。

  因為那看起來就像是幽靈。

  令人畏懼的幽靈。

  只會傷害別人——除此以外什么用處都沒有的幽靈。

  “如果不想戰斗的話,就趕緊離開這——你和那個男人一樣,只是普通的人類。人類就只要繼續做人類就好了,不要去做不知好歹的事。”

  帕蘿絲大概是真心地不希望自己摻和進她與桃發紅瞳的女人之間的戰斗,李夢明白這一點。如果可以的話,她不希望去做勉強自己的事。自己的本職是學生,不是戰士,戰斗的事情交給其他人做就好,自己只需要陪在哥哥的身邊,解決一些自己擅長應付的麻煩就好了。

  就像那時候說的一樣——

  ——哥哥不想做的,不愿意做的,不會做的,交給我就行了。煮飯,打掃衛生,買家具,買衣服,這些我都可以做的。

  那是“我”說過的話,李夢想,只要做哥哥不愿做,而自己剛好能做的事就行了。

  滿足于這樣的事——就足夠了。

  “不,我要戰斗。”

  但是不行,李夢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在沉迷在那樣的幻想中。自己的哥哥已經步入人類不能涉足的地方,自己卻還希望他能夠回到自己的身邊,回到正常人的生活——那樣的事是絕對不行的。不僅從現實角度上是做不到的事,還是李夢想都不敢想的事。

  砰——!

  空氣爆開的聲響。

  一直靜觀著兩人的——桃發紅瞳的怪物行動了。

  阻攔在她周圍的黑霧似乎想要去堵住她的身體,但是失敗了。怪物即使沒有飛翔的能力,但僅靠鋒利的爪子,強大的腳力,也能在建筑物的表面行走自如。區區數十米的馬路寬度并不足以成為她的障礙,她反復跳躍著,在馬路兩旁的建筑物間來回穿梭,用這種只能在電影院的大屏幕上看見的行動方式,一點點地接近在地面上的李夢與帕蘿絲。

  空中留下她桃色的影子,那既是幻象也是實體,在想辦法與她接觸前是無法斷定究竟是哪一個。

  嗖——讓人耳朵生疼的空氣爆鳴聲,宛如有人正在用一年沒有剪過的指甲從左至右地劃過全新的黑板。李夢不由得用兩根食指保護住脆弱的耳穴,如果不這么做,她想自己說不定真的會兩孔流血而死。

  “蹲下!”

  銀發少女下達指示。

  動作比聲音還快。

  帕蘿絲揮舞長槍,徑直粉碎掉制造爆鳴聲的物體——怪物從商廈上挖下的混凝土。碎裂的石子像是飛濺的雨滴,從李夢身邊掠過。少女本想蹲下,但等到她想要對自己膝蓋下命令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代價是受傷。

  沒能及時蹲下的后果,是她的臉頰被一顆棱角銳利的石子劃過。那絕對不是淺淺蹭過的地步,是硬生生把臉頰上的一小塊肉帶走的恐怖程度。大概事后傷口恢復,也不可能不留下疤痕吧,李夢不禁冒出悲哀的想法。

  但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的時候,她甚至顧不上傷口處以最短距離向神經中樞傳達來的疼痛,眼珠以駭人的速度四處轉動,只為了早一步捕捉到那個桃發怪物的身影。這一刻,仿佛時間流動的速度都變慢了,視野里捕捉到的畫面被切換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快,兩相比較之下,產生了速度流逝變慢的錯覺。

  但是,找不到,天空中,建筑物上,哪里都沒有看見那個怪物的蹤影。

  “哇啊啊啊——”

  路人滿含恐懼的尖叫聲引起李夢的注意。她循聲望去,干澀的眼球經過最后一次轉動,目睹到那一幕——踐踏著停在馬路上的車子,飛馳而來,仿佛女武神一樣美麗颯爽的桃色身影。她已經把爪子收起,潔白如玉的手掌上捏著不知道從哪輛車上撕扯下來的金屬門。

  銀白色的車門反射早晨的陽光,耀眼的像是讓時間加速到了正午。李夢讓還在慢悠悠行動的怨靈加速趕來,但已經無力阻擋踏破空氣與車輛的怪物。小型的颶風在怪物的身邊誕生,金屬的車門很快就颶風撕碎。不斷旋轉著的金屬門正在向李夢與帕蘿絲飛來,怪物把車門當做投擲用的武器丟出。

  雙腿顫抖,牙齒打顫,那高速旋轉著的車門化身為殺雞時的菜刀,對此感到畏懼的李夢則是任人宰割的肉雞。待在原地會死的——逃跑也一樣會死,既不是戰士也不是運動員的李夢毫無疑問會被鐵門以腰為分界線斬斷,那會是一個比用尺子畫出來的坐標軸還要規整的切口。

  “所以說——”

  清脆嘹亮的聲音與滋啦滋啦的,類似電波雜音的聲音同時響起。

  像是絞肉機的聲音。

  鐵門被夾扁、擠壓,變成一團看不出原型的廢鐵。從銀發少女白皙透明的后背處伸展的羽翼,從左右兩側把車門擠成一團。

  “——人類沒有必要戰斗。”

  從帕蘿絲身上散發出讓李夢毛骨悚然的聲音與氣勢。干脆放棄戰斗吧,反正你剛才已經幫到哥哥了,吊在懸崖上的她好像找到了一個能夠讓自己安心墜下的落點,不由得開始想要放棄掙扎。

  然后,像是抓住這個空隙,之前被忽視的疼痛以黑云壓城的氣勢,把她遍布裂痕的心靈層層圍住。

  “————”

  意義不明的女聲。

  李夢與帕蘿絲——兩人身邊的空氣忽然在一瞬間暴走。一瞬間縮短十米距離的桃發怪物從車上躍下,握成拳的手向前揮出,正是這一拳,攪亂了原本趨向平穩的氣流,讓空氣變得更加暴躁。

  銀發的少女架起長矛,收回羽翼,想要擋住這一拳。事實上,她可以選擇避開,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應付——但她有不能這么做的理由。

  自己拖了后腿,這一瞬間,李夢通過帕蘿絲擺出的架勢,意識到了這一點。

  嘎嗒,砰——骨骼的響聲,地面碎裂的聲音。怪物的拳頭并沒有擊中帕蘿絲用來防御的長矛,而是命中地面。帕蘿絲站立不穩,身子傾斜,從陡然下沉的地面傳來的震動摧毀了她的平衡重心。用來抵御怪物突襲的姿勢瞬間出現破綻,這恐怕就是怪物的目的。

  “——!”

  然而,怪物并沒有抓住這個機會去攻擊帕蘿絲。

  因為它的目標——是比起帕蘿絲,要狼狽十倍不止的李夢。

  李夢跌坐在地上,被破壞后,變得凹凸不平,甚至有些地方媲美刀鋒的路面甚至刺穿了她的褲子。突然襲來的強烈震感讓她以為自己正在親臨從未體驗過的地震現場。她想要試圖站起來,但無論是從臉頰上、從臀部上,還是從腳踝上接踵而至的疼痛,都在全力以赴地修改她的命令。

  放棄吧,不要再戰斗了——她又聽見了陌生的聲音。算上自己的話,這是第三個聲音,李夢不禁笑了一下,她驚訝于自己還有余暇去計數。

  她很快——快得能用毫秒當做計數單位——就笑不出來了。

  被怪物盯上了。

  笑不出來的理由,是她終于察覺到自己的處境。

  “眼神會殺人嗎?”如果換做以前有人這樣問,李夢多半會認為對方是在開玩笑。就算是恐怖片里那通過特效夸張后的眼睛,也只不過是讓人覺得可怕而已。光憑眼神這種只能讓人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對方懷有某種情緒盯著看的東西,想要讓一個活生生的人類死亡——這樣的事就連“荒謬”都沒必要說,是根本不值一提的笑話。

  但她現在不會這么想了,準確地說,是被怪物盯上的那一刻——她就發誓以后再也不會把“眼神殺人”當做用來逗笑旁人的笑話。

  皮膚——被扒掉了;血肉——被吞掉了;裸露出來的骨頭——被啃掉了;暴露在空氣中的內臟——一點不剩地吃掉了。其他的,頭皮也好指甲也好,骯臟的污穢物也罷——在這瞬間就被粉碎成了原子。

  這樣的畫面——以比夢境還要真實萬倍的錯覺形式粉墨登場。

  李夢想要逃走,想要從這個不是夢境,卻要比夢境還要可怕的現實中逃走。先前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勇氣,在哥哥面前裝腔作勢的勇氣,在怪物——桃發女人的目光下,頓時消散。那是當然的,臨時背誦知識點而獲取的自信,在真正的大考中自然會被摧毀殆盡。

  女人伸出手。

  馬上就能逃走了——以死亡的方式退場。

  “混蛋!”

  戾氣從聲音里溢出的責罵。

  長矛貫穿女人伸出的手。帕蘿絲傾斜著身子,拿捏著長柄的尾端,推動著即將倒下的身體,把長矛送出,刺穿了怪物伸向李夢的右手手掌。

  原本已經被摧毀得看不出原型的地面再度下陷,裂縫中隱隱可見地下的風光。長矛刺進裂縫中,被釘在地上的手臂似乎已經失去威脅李夢的能力。

  怪物面無表情地轉動眼睛,她在這刻想著什么,李夢不得而知。她唯一知道的是,在這刻過后,帕蘿絲的身體在空中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一百八十度。

  頭腳互換。

  失去平衡。

  “咕哇!”

  從銀發少女張開的嘴中噴出鮮紅溫熱的血液。她的頭顱右側有著能被肉眼看到的凹陷,那大概就是讓她的身體逆轉,口吐鮮血的直接原因。

  從臉頰上傳來熱熱的溫感,李夢明白這是少女吐出的鮮血落到自己臉上的緣故。她轉動腦袋,恰好看到面無表情的桃發女人用一只手在地上倒立,高抬雙腳的身姿。恐怕,在剛才那一瞬間,她立即用被貫穿的手臂當做支撐點,以倒立的方式踢出右腳或者左腳——其中的一只腳命中了帕蘿絲的太陽穴吧。

  這是人能夠做到的事嗎?李夢不禁反問自己,然后她立即得到答案——這是怪物,不是人,她當然能做到。

  身體被逆轉,握著槍的手臂扭曲,然后折斷,身體像是被熊孩子折騰后的芭比娃娃,傷痕累累的帕蘿絲摔在了地上。原本銀色亮麗的頭發失去色彩,沾上不潔的塵埃。本身難以被注意到的瞳孔已經沒了光澤,失去聚焦,仿佛死掉的潭水。

  萬事休矣。

  李夢并非悲觀的人類,但當她試圖站在曾經名為王倩的怪物面前時,從靈魂開始就被迫地染上枯朽樹木的顏色。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踏入深淵,便是這般可悲的下場,她對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去戰斗吧,為了哥哥去戰斗吧——雖然心中隱隱還有這樣的聲音,但已經明白繼續去戰斗也什么都無法改變的李夢,確實,的確,已經不想繼續下去了。

  “你要放棄了嗎?”

  “不放棄的話,還能怎么辦?”

  “是覺得已經什么都做不了了嗎?”

  “……我下了決心,但是,還是什么都做不到。”

  “真沒用啊。”

  “我……一直都這么沒用。”

  “所以你才會被哥哥拋棄。”

  “對,正是我什么都沒能為哥哥做——所以才會被拋棄。”

  “再度被哥哥拋棄,和在被哥哥拋棄之前死去——這兩個,你決定選擇后者了嗎?”"

  “……我還不想死……前面的選項已經黑了。我連被拋棄的資格都沒了——只能在這里死掉了呀。”

  “對喔,你死定了,我死定了。這是沒辦法的事,對吧?因為是沒辦法的事,所以只好這樣了,對吧?”

  “……對啊,沒辦法啊……”

  “所以,在這之后,哥哥死掉,也是沒辦法的事,對吧?”

  “……”

  ……

  ……

  我……只能戰斗了吧。

  

  

  

  

  

  

  “靈使,提問,一個已經連站都快站不穩的人,該怎么面對數以百計的敵人。”

  “那根本是做不到的事!這種時候就不要逞強了!”

  靈使不留余力地否定李少輝的問題。然而,即便被否定,李少輝也沒有露出遺憾的表情,他壓根不在乎靈使會不會給他提出有用的建議,也不在乎會不會同意他的想法。他只負責提問,卻不負責改卷——答案如何,與他無關。

  “放心,我才沒有逞強。不如說,我現在感覺自己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了。”

  李少輝絕不是在逞強——他是這樣認為的。雖然說出來也不會被其他人認可,但他的的確確地沒有覺得自己在逞強。雖然身體狀況很糟糕,但男人認為只要自己再堅持一下,再透支一下,馬上就可以成功了。

  “別忘了,我是不會死的。”

  “才不是什么‘會不會死’的問題!”

  靈使大聲地說道,

  “大叔,你真的是瘋了!不會死并不意味著一切,即使是永生也不會為你們人類帶來勝利,更何況你只是最低限度的‘不會在今天’死亡而已!”

  “這樣就夠了。”

  這樣就足夠了——李少輝打從心里這樣想到。

  “如果我失敗了,我就在今天自殺。用盡一切手段在今天之內自殺。”

  “……你在說什么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沒成功,那我就自殺。讓李少輝的意識消失,讓李少輝的身體滅亡。”

  “大叔,這……這種時候不要開性質惡劣的玩笑!”

  “開玩笑嗎?”

  李少輝輕輕念著,然后搖了搖頭,

  “我才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在這瞬間——

  他義無反顧地朝著人群沖去。

  “我已經和人約好了,如果我失敗了,如果我妹妹出事了,那么我就立刻去死。如果打定主意不讓我現在死掉的話,那么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我成功——和誰約好的?當然是那個擅自規定我不會在死期到來前死掉的混蛋啊——!”

  說出自認為帥氣,自認為有趣的臺詞——多半會令聽到的人尷尬,但偶爾有機會說出這樣的話,也不壞,他想。

  揮著拳頭,驅使著笨拙的身子向擁擠的人群發動襲擊,這是跟自殺無異的舉動。

  奔跑的過程中,腳踝在痛,跟腱在痛,半月板在痛,就連覆蓋面積最廣的肌肉也一樣在痛著——男人的下半身仿佛約定好了一般,同時向李少輝發出最后通告。

  如果再不停下來,你的身體就會崩潰。

  那又怎么樣,李少輝試著模仿剛升上小學時候看的動畫片里的角色臺詞。不過喉嚨干干的,嘴里泛著像是剛起床時的苦味,難受的滋味讓他放棄這一打算。

  噗通——結果在沖到人群之前,他就摔倒了。

  以狼狽滑稽的姿勢,摔倒在地上。

  下巴撞擊在排水口的柵欄上,薄薄的肉和骨頭塞進狹小縫隙里后的擠壓感讓李少輝頭腦發懵。接著他被包圍了,看到目標沖來而發起攻勢的人群,他們像是電影里的喪尸一樣從各個角度圍了過來,唯一安全的地方只剩下李少輝的后方——既是入口也是出口的樓梯。

  “萬事休矣咯。”

  他說,樂呵呵的態度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笨蛋,大笨蛋!這時候后退一下又怎么了!反正也不急于一時吧!況且你一個人什么都做不到——不,大叔!你的幽靈呢?用幽靈的話,不就可以——”

  “我并不厲害。”

  李少輝用兩只手護住自己的腦袋,蜷縮在地上。他打算用這種方式防御接下來可能會遇上的踩踏。

  “我并不是厲害到,可以隨意地漠視別人性命的人。老實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做比較好。雖然現在說可能已經晚了,還有點人物崩壞的嫌疑——不過呀,我真的,一點都不強大。”

  我只是一個不怎么正常的正常人,他說。

  不正常——但終究還是正常的人類。

  “如果用幽靈去襲擊這種狀態下的他們——大概,可能會死吧。不,就算沒死,也一定會有嚴重的后遺癥。遺忘掉重要的回憶,失去重要的情感。丟失人類最重要的東西,這樣的事情,并不好。”

  咕——架起來的手臂被穿著高跟鞋的女人踩了一下,鞋跟刺在李少輝的小臂上,讓他產生一種自己骨頭都被碾碎的錯覺。

  “真是無聊啊。真是沒意思啊,真是糟糕呀——”

  他的臉龐完全扭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他是怎樣的人。

  “——我為什么非要做這種無聊的事情不可啊?”

  在乎別人的感受,考慮別人的想法,為別人的生命安全去擔憂——這樣的事,不值得浪費時間,浪費生命去做。

  無聊的事情就不要去做,這是他給自己制定的規則。

  只是,他沒辦法踐行自己制定的規則。

  不正常的——正常人類。

  本質上還是一個人類。

  一個會因為別人的痛苦而難過,會因為別人的幸福而不自覺露出笑容,已經被名為人類情感的污穢物沾滿全身,卻安于現狀,不想要改變——已經失去改變契機的正常人類。

  既沒有改變自己的欲望,也沒有改變自己的理由——所以才會變成這副模樣。

  沒辦法筆直地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會因為中途的景色停下——所以才會成為敗犬。

  因為沒辦法貫徹絕對的正確,所以才會被其他的東西拖累——所以才會遇上這樣的絕境。

  只要舍棄不必要的東西,堅定不移地朝著自己規劃好的目標前進,不優柔寡斷,不為別人著想,只要做一個他給自己貼上的標簽——完全不顧慮別人想法的李少輝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只要——從一開始就丟掉這副游刃有余的狂妄姿態就好了。

  “只要老老實實利用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就能挽回現狀。明明對手不過是輕輕一碰就能解決的人類而已。”

  從某處響起曾經聽過的聲音。

  “所以我才說,一介菜鳥而已,就不要裝作一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無所謂的態度。”

  身上的人,被無情地踢開。那就像是被摩托車正面沖撞了一樣,可憐的樣子就連快失去意識的李少輝也想露出同情憐憫的表情。

  “端正好自己的態度,竭盡全力地去應付。明明只要這樣做,不管是頭,還是李少輝你,都不會遇上這種險境——哈哈哈哈!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人永遠會高估自己,輕視別人?即使想著重視別人,也不過是覺得只要自己重視別人就能夠占據優勢,說到底還是在抬舉自己。”

  一度見到過的男人。

  嵐的隨從。

  愛說閑話的司機。

  擁有白嫩臉龐的男性。

  他牙縫里卡著著不知道是從哪里摘下的狗尾草,像是看不懂空氣一樣地哈哈大笑著。

  “怎么樣?埋下的伏線,在這種意想不到的時候回收的感覺挺好的吧?李少輝先生。”

  “一般般吧。”

  李少輝放下酸痛的手臂,

  “看吧,我賭贏了。”

  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