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

  左手拎著李少輝,右手握著長矛臨近中間的部分,少女垂下那睫毛長得嚇人的銀色雙目。

  垂下的目光緊盯著從瓦礫間站起來,身上散發著近乎龐然大物般可怖氣息的王倩。

  “——第二回合!”

  嘎嗒,嘎嗒——

  即使從上方十米的位置,也能夠聽見的聲響——王倩挺直身子的過程中,從她的身體各處,傳來了像是什么東西被撐破、裂開的聲音。小臂上撐起線條冷峻如懸崖峭壁的肌肉,王倩蓄力待發的姿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支隨時都會呼嘯著射出的鋼箭。

  “喂喂喂!”

  看著這一切,看著隨時都可能相互發起攻勢的兩位女性,李少輝忍不住嚷嚷起來。

  “你們要打可以,但至少要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啊。”

  哪有把人拎在手里打架的。

  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最好的觀眾席”嗎?

  “啰嗦,閉嘴,吵死了。人類,你只需要在旁邊安靜看著就好了。”

  “安靜地看著是指多安靜呢?只發出呼吸聲的程度呢?還是說可以適當地評論一兩句?”

  “閉嘴!聽到這兩個字還不明白嗎?一個字都不要說!”

  “不要說?那么可以用肢體動作傳達意思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略通手語的。”

  “那我只好把你全身二百六十塊骨頭全部打斷了。”

  那樣的話就糟糕了,李少輝忍著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轉而把目光落在下方,站在樓頂上,身體筆直的桃發女人。

  她同樣在看著李少輝。

  就像是帕蘿絲說過的一樣,王倩的眼中僅僅只有李少輝一人。

  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那……既然如此,為什么你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呢?李少輝很想這樣問她,但即使去問了,也得不出結果。更何況,他更想用自己的方式弄明白問題,而不是從當事人口中聽到全部的真相——李少輝是一個看推理小說時喜歡享受解謎過程,卻不想要答案,不想知道兇手是誰的獵奇讀者。

  “她還不動手的理由果然是……”

  “因為沒有機會。”

  帕蘿絲揚了揚嘴角,得意的神情在她這種冷艷的臉龐上是如此的自然。

  “雖然近身戰我完全不是她的對手,但一旦到了空中,她就拿我無可辦法了。”

  “可你之前不是——輸過一次嗎?”

  “……那是特殊情況!正常來說,我是絕對不會輸的。光是在空中,我就等同立足于不敗之地了!”

  “立足于不敗之地,和身處空中,從字面意義上來理解好像是完全相反的。”

  “閉嘴!不是說過讓你不要說話了嗎!現在是集中精神的時候!再吵我就把你丟下去呀!”

  “是是是,我閉嘴我閉嘴——”

  其實丟下去我也不會介意的,李少輝把下半句話藏住,不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對于一個成年人來說,可是一種必修的本領。何況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那種想到什么就說什么,不顧忌自己的會產生什么后果的男人,恐怕只能出現在長篇連載的漫畫里。

  “——不過,話說回來,人類,你打算怎么辦?”

  讓李少輝閉嘴的帕蘿絲,卻又開始問起李少輝問題。

  “現在你已經安全了——至少在空中,她沒辦法傷害到你。我可以向你保證,她是沒有可能在天空中碰到你的。”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

  “所以我才問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是想逃跑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帶著你離開這座城市。帕蘿絲的聲音輕到只能讓李少輝一個人聽見的程度,似乎只要在小聲一點,就可能消失在空氣流動的聲音里。

  “逃跑對你來說一個可行的策略。人類,只要你從這里逃走,離開王倩的身邊,你從今以后就和這件事沒有瓜葛,可以回到能讓你平平安安活下去的生活中。”

  “逃吧,逃走吧,離開這里吧——這是我給你的忠告。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了。”

  帕蘿絲的聲音和之前一樣,高高在上的同時,卻又沒有什么人類的情感,仿佛機器人——自認比人類高級的機器人發出的聲音。

  “你是認真地在勸我?”

  “我不像你,我一直都是認真的。反正你留下來也沒什么用吧。面對王倩,你毫無勝算,就算面對一般人,現在的你也相當于什么都做不了——你留在這里,只會是一個對事件沒有任何作用的擺設,既不會是助力,也不會是累贅。你留下來,毫無意義。”

  “我——”

  “別說話,小心咬到舌頭!”

  叮囑了一聲,甚至沒有解釋為什么要這樣叮囑。

  不過也沒有解釋的必要吧。

  現實是人類最好的教師。

  最先讓李少輝明白自己接下來處境的,是永遠不會缺席片場的暴風。仔細回憶起來,他似乎每次都能在戰場上見到強風,但細細想來,非人級別的戰斗中,因為猛烈迅捷的動作而刮起強風,本身就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風——因為王倩從樓頂上躍起,直撲過來的動作而刮起的暴風,迷亂了李少輝的眼睛。不知是沙子還是灰塵的東西順著氣流混入他的眼中,輕微的辛辣痛感讓李少輝瞇上眼睛。他拭去眼角處因為酸辣而流下的淚水,于是就在這一瞬——

  ——王倩出現在李少輝的上方。

  并不是直接撲向李少輝,而是通過來到帕蘿絲、李少輝的上空,從高角度進行攻擊。

  “別小看我啊!”

  只要身處空中,就不會輸。

  這句話絕非戲言,正如帕蘿絲說的一樣,她也從來不會開玩笑。

  在天空中無法自由行動的人,一旦來到空中,身體的移動就只能依靠慣性和外力——換句話說,行動的軌跡在最初就已經決定,只要看穿這一點,能夠在空中行動自如的人,想要避開攻擊,簡直跟吃飯喝水一樣輕松。

  雙翼僅僅只是一揮,身體就像是受到反沖力一般向后方退去,王倩從上方揮下的手臂自然只能將空氣攪碎,除此之外沒有半分收獲。

  “喝啊——”

  并非是無意義的喊聲,而是全身匯聚起的勁道伴隨著聲帶的震動,濃縮為一點,盡數爆發——就像是起跑前的鳴槍。

  長矛猛地彈出,尚未回過神的旗幟被迫地揚開。空氣發出“嗚嗚嗚”的悲鳴,即使是聽力產生障礙的李少輝也能把它可憐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再接著,破開狂亂的氣流,在絕對的近距離下揮出的長矛,沒有半點懸念地命中王倩的腰部。

  脆弱的腰——這個評價即使放在類人生物上,也不會有問題。

  王倩的腰部毫無防備地接住帕蘿絲揮出的長矛,原本還在下墜的身子在一剎那間改變軌道,猶如發射出去的火箭——只不過是橫著發射——徑直地朝著斜下方飛去。她在空中凌亂地擺動四肢,被迫飛出去的模樣看上去宛如剛剛學會飛行的鳥兒般無助。

  “沒有作用——”

  然而,望著飛出去的王倩,帕蘿絲咬牙切齒地哼道。

  “——這家伙是有多硬啊?”

  砰!

  在帕蘿絲驚訝、感慨的時候,從遠處傳來瓦斯爆炸般的巨響。

  那是空氣炸裂的聲音,是玻璃與水泥同時迸裂的聲音。

  就算李少輝以自己平凡的肉眼也能看見——三十多米外,那個停留在網咖二樓的墻壁上的女人。她光憑停下來時作用力就摧毀了整棟樓的玻璃窗,把零零散散水泥塊從腳下掀出。陽光灑落在她的周遭,接著光芒透過玻璃碎片反復反射、散射后光散發出五顏六色的光彩,把她籠入其中。然后,從這仿佛由彩虹構成的囚牢之中,她彈射而出。

  以超越聲音的速度——彈向斜上方的帕蘿絲。

  “唔——”

  根本不是人類的視力能夠捕捉到的行動,這一點李少輝早已明白。更何況他甚至連觀看的資格都沒有,光是王倩沖來時刮起的風,就已經吹得他睜不開眼。

  唯一能聽見的——是聲音。

  滋滋滋滋——不知是什么材質的爪子插入如銀子一樣閃閃發亮的矛身,咯吱咯吱,嘎達嘎達,矛身正在崩碎。

  沒能躲開,這一次沒能像之前一樣輕松避開。

  盡管靈活度上是帕蘿絲占據著絕對優勢,但同樣的——在絕對速度上,帕蘿絲不及用力量直接彈射起步的王倩。

  “——啊啊啊啊啊啊!”

  帕蘿絲轉過身子,施展出像是柔道一般的招式——揮著矛身,用腳踩住王倩的身體,使出渾身解數把王倩甩了出去。

  “這個家伙——”

  想要唾罵些什么不雅的詞語,結果停住了。

  李少輝也明白她的心情,更加理解她停住的做法。

  ——王倩又來了。

  被甩出去,當做道具一樣投擲出去的王倩,穿越了馬路,落在對面的百貨商廈的中間。單向玻璃制成的,如同網格一樣密密麻麻的窗戶在她降臨后,紛紛像是歡呼慶祝一樣,引爆了自己。雖然恐怕只是錯覺,但在“咔擦”的,如鞭炮一樣連綿不絕的聲音響起的時候,李少輝甚至看見了那棟大樓在輕微的搖晃。

  然后飛來。

  真的像是飛翔一樣——王倩的背后猶如長出一雙看不見的無形羽翼,動作舒展,姿勢優美地飛了過來。

  像是把空間、距離、長度,這些由人類定義的概念粉碎。

  女人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帕蘿絲的眼前。

  “是我比較強。”

  ——盡管王倩沒有說話,但不管是李少輝,還是帕蘿絲,都產生了這種幻聽。因為如果是王倩的話,這時候一定會用著近似炫耀的口吻,把這五個字說出來的。

  但是眼前的女人沒有。

  她只不過是用那雙沒有憐憫,沒有憤怒,沒有歡喜,沒有傷心——只是眼睛的眼睛,注視著露出愕然表情的帕蘿絲。

  然后揮下手臂。

  和之前沒有什么不同的動作。

  直接,沒有花哨的動作。

  對她來說,對于位于食物鏈最高層次的她來說——這樣的動作就足夠了。

  小臂抽中帕蘿絲的肩膀。

  咚!

  已經——什么都聽不見了。

  這聲像是炸彈在近距離爆炸的巨響,在最短的時間里,摧毀了李少輝的聽力。可能鼓膜都已經破了吧,因為李少輝感受到溫熱的液體從耳孔里流了出來,順著他的側臉、脖子一路淌下。

  然后是重力。

  重力施加在他的身上——他感受到自己正在墜落。

  明明在被能夠飛著的帕蘿絲拉著,他卻覺得自己在墜落。

  因為帕蘿絲也在下墜。

  “唔唔唔唔——”

  不知道是呻吟還是在哭泣,李少輝想著怎么著也不可能是后者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被人抱住了——應該說,是被帕蘿絲抱住了。

  下墜的過程中,帕蘿絲不再是單手提著李少輝,而是用雙手抱住,把李少輝揉入自己的懷里。

  “——啊!”

  伴隨著聽著都覺得痛入骨髓的悲鳴,帕蘿絲的背部撞上柏油路面。

  這不是普通的自由落體,而是在運動的初始態時施加了力——足以摧毀一切的蠻力。

  下陷,下沉——然后裂開。

  以帕蘿絲的著地點為中心,地面與地面之間忽然出現斷層,然后是如蜘蛛網一般蔓延開的龜裂。帕蘿絲就躺在龜裂地面的正中心,痛苦地呻吟著。而她的懷里,則緊緊抱著同樣在呻吟的李少輝——即使帕蘿絲主動選擇將兩人的沖擊全部正面接受,也不代表李少輝能夠安然無恙。

  能夠活著就是僥幸。

  沒失去意識簡直是一種奇跡。

  渾噩的腦袋里,冒出這樣的想法,李少輝咬住牙齒,止住自己的呻吟。他勉強睜開腫脹痛苦的眼睛,望向上方。

  要死了——在慶幸后接踵而至的想法,竟然是如此絕望。

  王倩已經做好撲下來的預備動作,她如蜘蛛俠一般附著在書城的墻壁上,把爪子插進仿佛跟豆腐一樣脆弱的鋪著華麗裝飾的水泥墻。

  “還能動——”

  還能動嗎?李少輝想要詢問身下的帕蘿絲,卻在得到她的答復之前,王倩就已經行動了。

  然而,身下的帕蘿絲沒有回應。

  像是死了一樣。

  到此為止了嗎?不對……這樣下去……一定會有轉機才對,必須要有轉機才行……拜托了,就這樣結束也……太難看了!

  不知道向誰祈禱,又或者根本就是走投無路的男人在想方設法發泄內心的恐懼。

  但的確,

  李少輝確實聽到了一個聲音:

  “安心啦,嘻嘻嘻——”

  很像是女孩子的——男孩子的清脆笑聲。

  但這多半是錯覺。

  因為李少輝現在的耳朵能夠聽見的,只是嘈雜如越野車引擎的耳鳴聲。

  “————”

  然后,過去了差不多五秒的時間。

  事情沒有出現任何變化,也沒有任何發展——這不對勁。

  沒有變化,本身就是一種變化。

  王倩停在樓上,沒有落下,也沒有消失,她就像一尊石像般停住了自己一切的動作。她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躺在地上的李少輝以及帕蘿絲。她在顧忌著什么,從她那雙看不出感情的眼睛中,李少輝讀出這樣的訊息。

  “咳咳咳咳咳——”

  這時候,從李少輝的身下,被他壓著的少女嘴里,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這恐怕是因為他已經聽不清聲音造成的結果。也許帕蘿絲是在說什么,當然也可能只是在單純地咳嗽。

  總之,

  帕蘿絲伸開兩手,右手握住掉在她旁邊的長矛,另一只手,則指向書城的入口處。

  站在那里的,是之前見過的少女——穿著普通T恤的少女,她的名字叫做李夢,是李少輝的妹妹。

  “…………”

  她沒有說話,而是用一只手拿著兩個甜筒,另一只手則緊緊捂著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壓抑著什么一般,慢慢地走了過來。

  然后望向了停留在書城墻壁上的女人。

  直到這一刻,李少輝才從已經被金星和白光占據的視野中,看到隔在女人與地面之間,仿佛一層薄膜的黑色影子。

  是惡靈——是連王倩都忌憚的惡靈,是和李少輝之前操縱著的幽靈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存在。

  “你是……李夢……還是……”

  顫顫巍巍地從帕蘿絲的身上離開,總覺得身上有許多地方的骨頭都出現裂紋的李少輝,用那雙渾濁的眼瞳盯住黑發黑瞳的少女。

  表情冷漠的少女先是搖了搖頭,然后又點了點頭,把手指豎在唇前:

  “我是你的妹妹,不是別人。”

  “妹妹……”

  雖然是在近處發出的聲音,但李少輝還是聽不清她在說些什么,只能模糊地聽到“妹妹”二字。

  妹妹,

  是怕鬼的妹妹——但是,眼前這副嫻熟地操縱幽靈的身姿,無論如何,李少輝都沒辦法讓它和記憶中的膽小的妹妹重合在一起。

  “哥哥,你有要做的事情吧?有不得不做,只有自己才能去做的事情吧?既然如此,那就去做吧。”

  她說著這些話,走到李少輝的旁邊。既沒有伸出手去攙扶李少輝,也沒有用正臉去看李少輝,仿佛是在刻意回避著他。

  “這里就交給我們吧——我相信一定存在著只有哥哥才能做到的事情。”

  你絕對不會沒有意義。

  ——這些話,李少輝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走過來說了些什么,也從妹妹嚅動的嘴唇里判斷出她說了不少的話,但是,嘈雜的耳鳴阻礙了他的聽力,他只能模模糊糊地聽到一些聲音,但聲音的內容具體是什么,他無法得知。

  不過就算不知道也沒關系,因為無論妹妹對李少輝說了些什么,都不會影響到李少輝。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因為別人說的話,而動搖自己想法的人。

  自顧自地行動著,固執己見,聽不進別人說的話,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就是這樣一個不知道該用“浪漫”,還是該用“狂妄”來形容的男人。

  “咳咳咳咳——”

  在李少輝離開自己身上后,帕蘿絲終于也站了起來。

  “——雖然有心理準備了,但沒想到她……她那個時候還手下留情了。”

  終于,耳鳴消退了。而消退之后聽到的第一句話,是帕蘿絲特意壓低嗓音后發出的聲音。

  那個時候——恐怕是指之前與王倩戰斗的事情。李少輝通過終于聽清楚的話”,做出這樣的判斷。

  也就是說,現在的王倩,比之前與帕蘿絲交手時的王倩還要強大。不,應該不是王倩變強了,當然也不是帕蘿絲變弱了。只不過是王倩——拿出自己的全力了而已。

  用占據壓倒性優勢的速度與力量,徹底壓制住身處天空,自己主場的帕蘿絲。

  “喂,帕蘿絲,李夢。”

  難得三個人都到齊了,不說點什么,有點對不住眼下的氣氛。

  如同最終決戰前的最終會議,這樣的氛圍,如果什么都不說,實在是太浪費了。

  “這里就交給你們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舒展著自己僵硬的肩膀,把兩份甜筒從他妹妹的手中奪下。

  舌頭舔舐著已經融化得快差不多的冰淇淋,他握著甜筒,一步步地后退。

  “你是要逃嗎?人類。”

  “不,我不是逃跑。”

  李少輝搖了搖頭,深深地,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上方的王倩。

  然后進行了一次深呼吸,把生疼的肺部一口氣填滿,然后在把那些變得渾濁不堪的氣體最大限度地排出:

  “這是我一手造成的局面,是我的選擇促成的結果——所以,也必須由我來結束……但我一個人是做不到的。”

  “光靠我一個人,什么都做不到。”

  “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因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嘛。”

  “所以拜托你們了。”

  “我——把王倩拜托給你們了。”

  “然后,我保證,我會救下你們的——無論是王倩,還是帕蘿絲,還是李夢,我都會救下來的。”

  “就是這樣,煽情的話說多了,我也會覺得惡心,所以——就這樣吧。”

  李少輝分別看了一眼左右兩邊的兩名少女,接著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像是逃跑一樣地跑了。

  “真遜。”

  帕蘿絲嘟囔了一聲。

  “哥,千萬不要像以前一樣遲到噢——不要再像學生時候一樣,總是在這種時候遲到噢。”

  “——啰嗦,我從來沒遲到,只是睡過頭了而已。”

  

  

  

  

  “我從來沒遲到過,只是睡過頭了而已。”

  “這樣解釋的話,不就是遲到了嗎!”

  “啰嗦,只是一會不見,你就造反了嗎!?”

  “我哪里造反了啊!是大叔你自己說的話有問題嘛!”

  李少輝——也就是我,一邊奔跑著,一邊和熟悉的家伙拌嘴。

  那個熟悉的家伙,那個稱呼我為“大叔”的家伙——自然是半透明的小女孩,自稱“靈使”的失憶笨蛋。

  沒錯,靈使——這個至少消失三章的角色,如今正在我的旁邊不停抱怨。事先說明,這既不是類似“倒敘”的手法,也不是“回憶”的情節,而是就發生在現在,發生在當下的事情。

  就在十幾秒前,我還在書城外面與王倩對峙。

  而現在,我已經跑了——不是逃跑,而是正如字面上說的一樣,是“跑”,是奔跑,是竭盡全力地奔跑。

  “總之,不要抓著我的語病不放。”

  “你也承認是語病了吧!”

  “別吵,聽我繼續說。”

  因為現在暫時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我只能夠像一只無頭蒼蠅般到處奔走。話雖如此,但無頭蒼蠅也不是那么好當的。我必須要在不知什么時候圍堵過來的人群里擠出去。尤其要注意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混蛋們。他們拿著高檔品牌的手機,聚在一起堵住了我的路,嬉皮笑臉地想要用手機把我的模樣和說的話錄下來。即使出聲呵斥也不會有意義吧,所以我只是悶著一張臉把他們撞開,繼續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然而被撞開的那些人并不打算就這樣放過我,可能是我過激的行為觸動了他們脆弱的神經,他們嬉皮笑臉的表情不見了,取締笑臉的是一張張怒容。

  “別打擾我。”

  我同樣沒有給他們好臉色,一口吞掉手上的甜筒后,咔噠咔噠地咀嚼起脆皮。

  偏偏這種要解說重要問題的時候有不識好歹的家伙圍過來,沒有比這種事更加討人厭了。

  “兄弟,我們只是想問你一些事情而已,態度這么差。你是在故意找事吧?”

  “——我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

  一分鐘后。

  “我們繼續。”

  把麻煩的家伙解決了后,我看到有穿警察制服的人正在往這邊趕來。應該慶幸路上的交通比較擁擠,他們一時半會沒辦法趕到馬路這一頭,所以我搖了搖頭,把中斷的對話重新進行下去。

  “繼續——可是,大叔你好厲害啊!只用了一分鐘不到的時間,就把三個人都解決掉了!明明之前還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

  “不,這沒什么。我只是一直沒有動過手而已,不代表我真的只是一個只會嘴巴說說的普通人。雖然我力氣不大,動作不快,但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總之,我用這個淺顯易懂的詞匯作為轉折,引出接下來的話:

  “把事情都說清楚吧——一邊給我指路,一邊告訴我,在分別之后,你都看見了什么。雖然沒有實際幫助,但至少可以讓我了解一些不必要的情況……就當打發時間吧。”

  

  

  

  

  

  “你直接去之前提到過的廣場吧。王倩和嵐應該就在那里,她們應該很顯眼,一眼就能看到才對——為什么?沒什么,你就當做保險吧。一旦事情變成最糟情況時,無可奈何的保險。話雖如此,嵐自信滿滿地說過不會出問題……不管了,你過去就對了。”

  一小時前——或許不止一小時,又或者超過了一小時——電話剛剛結束,即將下來的時候,我就被該死的臭大叔劈頭蓋臉地說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話。

  為什么是我啊!我憑什么要管你的事啊!哼哼哼,我才不想聽你這種臭大叔的話呢!

  諸如此類的話,我被大叔用一個眼神瞪回去了。現在想想,那時候真是太丟人了!一點都不像是我會做的事!我才不承認那么膽小的靈使會是我!

  反正,就算被瞪回去了,但當時的我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掉的!才沒有被他一個眼神就嚇得屈服——不對,就算屈服了也跟我沒關系,那又不是我,是別人!是臨時演員!是我臨時從其他地方找來的龍套演員!

  我——不對,是龍套演員靈使和大叔分開之后,也不知道是神經錯亂了,還是吃錯藥了,竟然一下子就來到了那個所謂的“中心廣場”。

  人很多——這是我……不對,是龍套演員……嘖嘖,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就是我。這樣下去就沒辦法好好描述啦!

  人非常多,這是我來到中心廣場后的第一想法。

  明明現在還是早上,也不是上班族們趕著上班的時間段(好像那時候廣場更加不應該有人),廣場上卻聚集著數量異常的人群。當然,除了“多到不自然”之外,我什么奇怪的地方也看不出來。如果是大叔來的話,應該會在這里說上更多奇怪的話,也許還會抱怨“這個社會不干正事的閑人越來越多了”這樣的事,但我不會。

  ——話說,今天好像是星期天。

  因為是星期天,大部分人都休息,所以才聚集了這么多人嗎?

  不對,不可能是這個原因。

  這個時代因為是休息日,所以就一大早出門的人——已經只剩下那些老年人了!

  年輕人才不會這樣想!他們只會想著在家里對著從網上購來的電腦發出“嘻嘻嘻”的傻笑聲!

  中年人才不會這樣做!他們只想待在家里,享受著沙發與床鋪,想方設法地犒勞自己勞累的腰背!

  哼哼哼,不要小看我。雖然我外表看起來只是個小女孩,但我的頭腦早就已經不下于那些自以為是的大人——把我稱呼為幽靈界的福爾摩斯吧!(雖然我不是幽靈,頭腦是大人也應該說是柯南,但請不要介意這種無足輕重的事情。)

  嘮叨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后,我終于——

  ——在人群中找到了嵐。

  但是,

  情況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