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抱歉。沒經過詢問就擅自進我的家,看到不是自己家里的人在換衣服,真是十分抱歉。”

  噠噠噠——李少輝用手敲著被從里面反鎖的房門,毫無誠意可言地道著歉。他的指骨不停地與結實的實心木頭制成的精致房門接觸著。悶響接二連三,只是門完全沒有要因此而打開的跡象。

  咔噠,即使試著去扭把手,也只是在做無用功,李少輝有些煩惱地撓了撓太陽穴上方的鬢發,眼神張望,像是在尋找能夠幫助自己的人。

  “——————!”

  只能夠聽見里面若有若無的呻吟聲,那像是人類正在慟哭,又像是動物在鳴叫。

  “喂,我真的有在好好反思啊。你這樣做,會被人誤解為我做了什么過分的事——嗯……雖然的確很過分。”

  沒有回應,耳朵貼近了去傾聽,里面變得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在做些什么呢?李少輝開始擅自想象那名銀發少女的行為。是躲到更遠的地方暗自哭泣呢,還是克制住自己的淚水,開始懷抱著最大最惡的邪念,思考如何報復自己呢?

  對帕蘿絲不是特別了解的男人,沒法去否決其中的任何一種可能。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是他能夠接受的答案。

  “唔姆!你做的的確太過分了哇!”

  冷言冷語,出自一旁用手拿著雪餅,端莊地坐在沙發上的小女孩之口。

  她把自己的長發卷了起來,盤繞在自己脖子上,看上去像是一條長長的碧藍圍巾,溫暖舒適,引人向往。唯一讓人感到驚疑的地方便是,小女孩的頭發實在是太長了,和她看起來只有十二歲的外表完全不符。

  這樣做不會把頭發弄臟嗎?感慨小女孩頭發有著不合比例的長度的同時,這樣的疑問也存在于男人的心中。

  “下流的話也就算了,還不允許發泄。罵不過,打不了,被看了個精光。唔姆!實在過分哇!“

  “啊哈……”

  饒使李少輝的臉皮厚如城墻,對別人的事一直都保持著漠不關心的姿態,也忍不住發出尷尬的嘆聲。他身子靠在門上,哈哈地干笑著,然而就連他自己,也從中聽不出笑意。

  接著,短暫的沉默出現了。

  液晶的顯示屏靜靜地關著,漆黑的屏幕映出嵐正在吃著雪餅的可愛模樣,看起來十分笨拙。李少輝微微昂頭,感受著從脖頸后面傳來的僵硬酸痛,忍不住開始齜牙咧嘴地嘟囔:

  “因為當時她要是打中我了,我可能真的會半身不遂啊……”

  當時,惱羞成怒的帕蘿絲采取的反應,可不只是罵罵這么簡單就能描述的。璀璨耀眼,圣潔的光輝幾乎在蒸發著李少輝的理性,那個時候的光景深深烙印在男人的視網膜中——毫無疑問,重新打算召喚出那些光點的帕蘿絲,是真的產生了殺死李少輝的想法。

  當然,帕蘿絲的想法絕對無法化為現實,不是因為命運一類的莫須有的東西,而是有著更加直觀的原因——王倩當時就在她的旁邊。

  “差不多等于是赤著身子的被抱住,雖然是從正面抱過來的,但那畫面也太可憐了……唔姆,一定會留下心理陰影的。”

  那個場景,除了用香艷去形容之外,李少輝想不到更加合適的詞匯去描述。

  雖然他對自己的目光保持著極大的克制,甚至在事后還是有意地在讓自己去遺忘當時看到的東西——可是,無論如何,【它】都已經成功地在李少輝的大腦有了自己的家。無論是不該看的,還是能夠允許人看的,李少輝都——

  “——雖然全都看了……但是嘛,也不是多么……特別的事情?”

  艱難地把猶豫的聲音一點點地擠出來,李少輝神色罕見地露出一絲緊張。

  “你是認真的哇……?”

  “不,更準確地說,是在嘗試開下玩笑。”

  咚!

  突如其來,男人毫無防備的背部遭到了重擊。

  那并不是直接作用在他身上的力量,而是通過緊閉著的門傳遞過來,擰做成一團的蠻力沖擊著他磨損嚴重的背脊。

  “唔!”

  疼痛通過五官的扭曲的表現方式在男人臉上得以呈現,他向前俯下身子,半蹲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腰。

  “特別!?人類!我絕對要殺了你啊!絕對!你一定會被我殺掉的!”

  少女憤怒的聲音即使隔著一扇門,也能夠聽得真切。

  “唔姆。你的嘴巴如果不能老實下來的話,像這樣的事,接下來還是會發生的哇——話說這雪餅真好吃,剛才的仙貝也是。唔姆唔姆!真是太棒了!”

  嘰嘰喳喳在旁邊說著風涼話,嘴里還吃著別人買來當做禮物的零食,還真是個一點都不客氣的家伙。李少輝揉著酸疼不已的腰,輕敲著自己的背,搖晃著站了起來。

  “是是是……你會殺掉我的,絕對的。”

  “哼……有這點自知之明就好。”

  也不知道躲在自己父母臥室里的少女有沒有聽見,李少輝慢轉過身,用兩手壓住了房門。

  這一次,看起來他是學乖了。

  ——不過,自己為什么非得貼著門呢?

  大概,是想讓自己的聲音能夠更清楚地讓帕蘿絲聽見吧,李少輝用自問自答的方式解決了疑惑。

  “喂。”

  “干嘛啊……”

  “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我們就開始行動。”

  “哦……人類的行動,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剛才可是說了‘我愿意’。也就是說,你現在和我們是短暫的同盟關系。”

  “才不是什么‘我愿意’!是‘我同意’!”

  “總之,既然是盟友的話,就應該按照團隊的方針去行動。不然的話,你的生命和我們的生命,都會得不到保證。”

  不是在危言聳聽。

  即使是有著遠超人類的能力,只有神話中的怪物才能媲美的各項身體數值,也不可能去抵御【某物】。

  無論是靈魂上的強大,還是在肉體上的強大,都抵擋不住【某物】的誘惑。這一點,李少輝相信帕蘿絲一定是清楚的,因為她也曾經一度墮落成【某物】的玩偶。

  “……我知道了。還有嗎?你想跟我說的只有這些嗎?人類。”

  “差不多就這些了吧。畢竟還沒開始……對了,還有一件事,今天晚上,你和王倩一起睡吧?”

  “只有這些的話你就可以走——唔!?什什什什么!?一起!?”

  突然間,少女說話變得不利索。帕蘿絲尖細的聲音經過房門的過濾,仍舊有些傷耳。雖然音色好聽,但聲音實在是太大了。

  “嗯,因為我妹妹現在身體不舒服,肯定只能一個人在自己的臥室里休息。那么只剩下兩個房間,當然只能安排你和王倩睡在一起了……還是說,你不愿意?這樣的話,其實也可以讓王倩和——”

  “絕對不行!”

  沒有等李少輝把自己的備用計劃說完,帕蘿絲就用著聲音大到足以給人類的耳膜造成永久性損傷的音量否定了他的第二個提案。

  “她和我一起睡就好了!絕對不能和你一起!”

  “……”

  啊哈……似乎被誤解了。從門上抽回一只手后,李少輝開始用右手的手指撓起左邊的臉頰,對帕蘿絲的反應做出十分正確的判斷。

  “其實我想,你也應該不會拒絕。畢竟和王倩親密地接觸,也是你樂意去做的事吧?”

  “啊唔……”

  帕蘿絲發出了像是在含蓄地表達自己害羞的呻吟。既然沒有用超大聲的回答來否定,那么就意味著,她也算是難得坦率地承認了一次自己的自私想法。

  “那么,今晚應該就這樣了。我也不會進去,更加不會做什么刺激到你的行為,你安心吧。”

  “啰嗦!我才沒有害怕呢!不要太自以為是了,只不過是區區人類而已……”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你最瞧不起的就是我們這些人類了。”

  除了用這種千篇一律的方式去迎合帕蘿絲之外,李少輝也不愿意在這上面多費口舌。

  已經了解過的東西,他是提不起興趣的,無論對方是人,還是神——更何況少女還遠遠不是神呢。

  “知道……就好……”

  就在李少輝準備離開前,唯一還貼在門上的左手,忽然傳來了輕微的震感。

  是帕蘿絲靠了過來。

  在門的另一頭,少女是以什么樣的姿勢貼住門的呢?李少輝想象不出來,也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去想象。

  “喂,人……李少輝。”

  毫無預兆可言,更像是中途臨時改意,帕蘿絲對男人的稱呼,忽然改為曾經約好過的“李少輝”。

  “怎么了嗎?”

  李少輝注意到了帕蘿絲語氣的不對勁。這不像是一向氣勢凌人,擺出傲慢模樣的少女會發出的聲音,這實在是太弱氣了。

  “我還是可能會變成之前那個樣子嗎……真的可能會死嗎?”

  “哈……”

  悠長的,像是把肺里的空氣一股腦地趕了出來,這樣的嘆氣聲出自男人之口。

  正打算說點什么,然而,這個時候。

  啪嗒!

  像是什么東西被咬碎了,確實也是某個東西被咬碎了。第一聲,第二聲,同樣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從沙發上傳過來。

  “————”

  雖然什么都沒有說,但嵐擺出了不耐煩的神情,不知道在因為什么而生氣的她,正在把滿腔的不滿宣泄在無辜的雪餅上。

  白色的,像是雪花一樣的碎屑從小女孩的嘴唇上一粒粒飄落,她把眼睛瞇成一條縫,不爽地瞪著打算繼續說話的李少輝。從狹窄的縫隙中流露出的,是在類似在催促的情感。

  “我不知道……”

  李少輝對于那些讓自己吃了不少苦頭,能夠引誘出自己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黑暗面,以及使欲望無限膨脹化的東西,只能說是一知半解。

  不了解的事情,他是不會去妄下結論的。

  同樣,這就意味著他會說的話,是已經能夠蓋棺定論的東西。

  “……不過,我會保證,在我放棄之前,你們絕對不會有事的。無論是我的妹妹,還是你——這是【李少輝】的承諾。”

  

  

  

  

  

  

  

  

  “只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類而已,真敢說這樣的大話。”

  背靠在門上的帕蘿絲穿著看起來顯得昂貴的白色絲綢睡衣,窈窕的身材完全被身上那略顯寬大的睡衣遮掩。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那并不是身體原因導致的,更像是在害怕著什么,畏懼著什么,不安的內心透過臉色的變化,直接地暴露出來。

  陌生的臥室內,這間狹小的人類起居室里,只能透過兩扇窗戶才能夠看見外面。過高的室內溫度,加上密封的窗戶,讓這間臥室變得像一件微型的烤爐。

  ——好冷。

  少女稍顯陰冷的眼神,從這些只能讓她感到不安的日常家具身上一一掃過。

  一人高的鏡子,堆放著各種各樣,帕蘿絲叫不出名字的化妝品,棕色的梳妝臺,以及整齊地放在房間的一角,擺滿書籍的書柜,放著內衣、襪子一類的貼身衣物的抽屜柜,精致的木工使它充滿了奢侈品的糜爛氣息。

  衣柜,以及空調,兩個龐然大物林擺在離雙人床有著相當遠的距離的位置,似乎這里的原主人并不嫌起床的時候,拿不到衣服穿是一件麻煩的事。

  空調當然是處于沒有工作的狀態,微亮著的紅燈讓它帶上了一絲不祥的氣息。

  少女緩慢地坐在地上,不自覺地用雙手抱住自己。

  ——那里是,什么都沒有的地方。

  ——那里是,什么都有的地方。

  自己向往的,自己所追求的,自己所愛慕的,在那個地方全部都不存在。所以,想要什么,渴求什么的想法,開始無止境地放大,乃至最后從心靈的杯子里溢出,逐漸蔓延至全身,把作為身體主導權的理智推翻在地上。

  自己厭惡的,自己憎恨的,自己不屑的,人類最骯臟齷齪,最黑暗的一面全部都能在那里看見。想要毀滅一切的想法也是因此而生,一個不剩地全部殺死,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的內心得到安寧與安全。

  “唔……”

  那個時候的自己,毫無疑問還是自己,可卻又不是自己。那簡直像是自己的不為人知的一面徹底曝露在陽光之下,陰森黑暗,讓現在的自己也不恥。

  真是太奇怪了,也太恐怖了。少女不敢去想象,如果自己依舊是那副模樣,到底會做出多么愚蠢的事情……搞不好,會做出讓自己后悔一輩子的事情。

  像新雪一般的銀發無精打采地垂落著,幾縷不合群的發絲不規律地分散在少女的腦袋上的每一處。

  仿佛雪結晶一般動人美麗,卻又帶著非同尋常的壓迫力的純白瞳仁,這一刻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威風凜凜的模樣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是被難以察覺的水漬潤濕后的光澤。

  此時的少女比以往的每一刻都要顯得無助。

  “李少輝。”

  出聲的人,并不是坐著的少女,也非那討人厭的小女孩,而是更加清澈的女人的聲音——是王倩,絕對不會有錯的。

  她要和李少輝做什么嗎?不然的話為什么突然過來?帕蘿絲不禁感到奇怪,注意力也一下子被吸引過去。

  “那個叫煤氣灶的東西,著火了。”

  “啊,因為這次有煤氣,所以當然會著火。”

  “火很大,要燒爛了,那個鍋。”

  “……你就不知道關火嗎?我知道了,你不會關掉?對嗎?搞不明白,你為什么這么執著這些東西啊……”

  人類男人的聲音愈來愈輕,聲源也在逐漸遠離。

  “王倩,你打算洗澡嗎?”

  他突然這樣問道,問話的對象當然也不會是帕蘿絲。

  “……不用。就算不洗,也會干凈的。”

  “是嗎?”

  帕蘿絲從男人的聲音中聽出了遺憾。

  “洗澡可不只是為了洗干凈身子……唔,和你說這些也沒用。對了,你進去和帕蘿絲好好聊聊吧,她現在說不定很需要你。”

  “需要我……”

  桃發的女人,把三個字放在嘴里認真地思索著。

  帕蘿絲幾乎快要把“不用”說出口,卻在最后一刻,用兩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知道了。”

  你明白什么了啊!?

  嗒嗒——

  背后貼住的門,發出清脆的聲響。

  完全是一瞬間,帕蘿絲就從地上彈射起來,身體退到了離窗戶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表情驚恐地盯著依舊在不停響著的房門。

  白皙得仿佛是透明的手掌正在以固定的頻率顫動。

  “怎……咳……怎么了?”

  聲音沙啞得像是拖拉機發出來的拖拽聲,于是少女清了下嗓子,才把話說完。

  “能進來嗎,我?”

  “唔……”

  答案其實從一開始就只存在一個。

  帕蘿絲是不會拒絕王倩的。

  她可憐兮兮地發出微不足道的呻吟,短暫的躊躇過后,她就又重新回到門前。

  咔噠,把手轉動的聲音,外來的光明迫不及待地從剛剛打開的門縫里鉆了進來。

  “能進來嗎?”

  穿著淺黃色的背心的桃發女人正站在少女的前面,她筆直得會讓人誤以為身份是軍人的身子正保持著一動不動的狀態,宛如琥珀,充滿著吸引力的血瞳直勾勾地看著表情恍惚的少女。

  王倩像是從十分遙遠的地方,又像是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的美聲,讓少女險些陶醉其中。

  “嗯。”

  

  

  

  

  

  

  

  

  

  純白無暇,放眼望過去除了白色之外,什么都看不見的世界。這里充斥著會影響人的呼吸,阻礙人的視野,會讓人胸悶,呼吸不順的不祥氣息。它們無處不在,無論是人們能看見的,還是不能看見的地方,都有著它們的身影。

  無處可逃,也根本逃不掉。

  “啊……”

  苦悶,卻夾雜著一絲暗爽的吐息,然后意識伴隨著身體下潛,仿佛回到了胎兒時期。宛如羊水一般親吻著肌膚的每一寸,讓身體變得暖洋洋的液體在祛除著隱藏于骨髓中的寒意,一絲絲地,如同剝皮一般把它們和身體分離。

  目視到的景象,是霧氣繚繞的浴室。水蒸氣找不到可以脫逃這間密室的方法,只能被束縛在此間,盤桓聚集,然后開始把無法逃脫的不安和怒意宣泄在人類身上。

  李少輝自鼻子以下,全部沉浸在浴缸中的熱水里,呼吸變得不順暢,甚至開始給他制造痛苦。不過,他并沒有因此而起身的打算。

  “唔姆!你果然是一個溫柔的男人呢!注意到小帕現在很害怕,所以讓王倩去陪她了!不過,還是不合格哇!你應該更加委婉一點!”

  在這間什么都看不清,霧蒙蒙一片的浴室中,不僅只有李少輝一人,還有著另外一人。

  “要我說的話!唔姆!果然是讓王倩自己提出要去陪小帕會更好!這樣小帕心里估計會更加好受一點!”

  穿著暗紅長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浴缸前,昂首挺胸地說著大言不慚的廢話。

  “……那種事,隨便怎么樣都行,莫名其妙……比起那個,為什么你會在這里?”

  腦袋緩慢地浮出水面,李少輝的下顎滴落著暖暖的水滴,目光如火炬般灼眼,平穩地看著不該出現在這里的嵐。

  “唔姆?你是笨蛋哇!我會出現在這里,當然是有話想跟你說!難不成你還希望偉大而又無私,善良而又可愛的嵐大人在外面等你嗎?”

  小女孩在原地轉了一圈,踮著腳尖努力地撐起自己身高的樣子讓人覺得可愛,只是那過分自信的笑臉卻使得李少輝火大。

  “而且,這種在浴室里和我這樣可愛的女性接觸,是每個男人夢寐以求的事吧!你竟然還有不滿哇!”

  “不,好好想一下,一般來說,大家希望看見的景象,是反過來的。并非是女孩子看見什么都沒穿的主人公,而是主人公在浴室看見正在泡澡的女孩子。這才是大家希望看見的。”

  “誒?有什么區別嗎?不都是光著身子的A和穿著衣服的B遇見了嗎?”

  “你是在做套公式的物理題嗎?就算那樣,適用的條件也理解錯了。”

  “哇!難不成你還想看我在泡澡嗎?”

  “……我對你這種小屁孩一點興趣都沒有。”

  身體的酸乏,精神的疲憊,在熱水的治愈下,消逝的速度比想象中還要來的快。家里燒好的熱水,可不是什么治愈之泉,只是普通的水而已。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奇效,多半還是那個和王倩建立的契約正在幫助自己。

  男人用手撫摸自己的后背,用來證明他曾經經歷過生死危機的大大小小的傷口,現在已經盡數褪去。只剩下淺淺的青色印記,才能說明它們一度存在過。

  “唔姆!你說誰是小屁孩呢!我才不是小屁孩!你可不要小看我哇,不要把我和靈使當成同一物種啊……啊!對了,靈使睡著了嗎?”

  “……我可從來沒有試過在她醒著的時候洗澡。”

  李少輝感到不耐地閉上眼睛。

  “唔姆!是嗎?是在介意身體被人看光嗎?”

  嵐的問題,宛如是在說一句廢話。至少在李少輝看來,這是一句無須爭議的廢話。

  “可是啊……”

  嵐的身影忽然迫近。女孩蒼青色的眼瞳深邃得仿佛要把李少輝的存在吸納進去,視線根本無法從嵐的眼睛上移開。

  宛若弦月般美麗,帶著魔性的笑容讓李少輝抽搐嘴角。

  “……你的身體,還有你妹妹的身體,我可是都看過了喲。”

  “啊?”

  “因為你看,你和你妹妹,是我撿到的,并且帶回你們家的。這樣一來,你們醒來時穿的睡衣,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換呢?”

  “————”

  昏倒的人不可能自己回家,也不可能自己換上睡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個問題就是一個把答案寫在題目里的填空題,注意到的瞬間,就會產生一種“不過如此”的驚喜。

  然而。

  “……內褲,你也脫下來了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還有待商榷。

  男人沾了水之后,糾纏在一起,一撮撮凌亂濕潤的頭發散亂地分布在他腦袋上分布著,沒有比干草堆更加形象的名詞去形容他現在的模樣。

  棕黑,本應讓人心安的瞳色,在這一刻卻只能夠從中感受到荒蕪,透過那雙沒了光亮的眼睛能夠看到的,是一望無際的荒漠,貧瘠荒涼,什么都沒有。

  這樣的眼睛正在盯著嵐。

  “唔姆,當然,濕濕的內褲穿在身上很不舒服的吧,對身體也不好……”

  “……”

  咕嚕——李少輝的腦袋伸進了熱水中,撲面而來的熱意反而讓他急速升溫的腦袋冷卻下來,緊接著是一個又一個的氣泡從水底浮上,與之相反,是男人的腦袋越沉越深。

  并不是感到羞恥,而是覺得荒謬。

  因為一切都是在他失去意識的時候發生的,這使得他無法產生絲毫實感,只覺得那像是別人的事情。

  就在李少輝真的以為自己的身體被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二歲的小女孩看光時,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咕——不對!我剛才脫下來的內褲,和之前是同一條,而且還是濕的。”

  滴答滴答,猶如剛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野貓,又長又茂密,看上去還很臟的頭發在不停地往翻滾的水面滴淌著水珠,男人的眼神顯得有些窮兇極惡。

  “唔姆!這是當然的哇!我脫下來的內褲又不是你的,是你妹妹的哇!你以為我會對你那種骯臟的東西感興趣嗎?”

  “……”

  李少輝抓狂地撓著自己的亂發,濕噠噠的頭發隨著他的動作被迫地擺出各種稀奇古怪的造型。

  繼續說下去就會變得沒完沒了,該進入正題了!男人突然停下,并且做出明智的決斷。

  “你等了那么久才等到單獨和我相處的機會,不會只是為了和我說這些廢話的吧?”

  “唔姆!當然不是!好不容易才確認完最后一個礙事的靈使也睡著了,怎么能不抓緊機會和你說話呢。”

  站在浴缸旁的藍發女孩,臉上的笑容只會讓人聯想到自我膨脹。那絕對是沒有根據的驕傲與自信。可反過來說,這個“沒有根據的自信”則更加沒有理由是正確的定義——因為嵐能夠看穿每個人的想法,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表現出來的姿態,在別人眼中是多么的無理取鬧。

  “關于你們的實際情況,其實我還沒有說清楚哇。不過,考慮到各種因素,果然還是和你一個人說比較好——我想,你會愿意我這么做的。”

  “我會愿意這么做嗎……”

  李少輝再一次把眼睛閉上。

  這一次,并不再是一瞬睜開。

  他的意識沉浸在寂靜的黑暗中,被放大功用的耳朵,因此聽見了更多的聲音。叩唧叩唧,噗唧噗唧,像是人們在竊竊私語的聲音。

  “我明白了,你說吧。”

  

    

  

  

  

  

  “…………”

  好渴。

  好想喝水。

  發脹的腦袋中,存在著最原始的欲望。想要某物,來滿足自己的某個欲望,說到底,驅使人類去行動的根由也不過如此。

  李夢從昏睡中醒來,像是著了火一樣的嗓子讓她的意識碎片始終無法組成完整的鏡面。她沒能完全睜開的眼睛四處轉動著,想要第一時間弄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這里是,我的臥室。

  她迷迷糊糊地撐起上半身,從床上翻了下來。

  咕嚕——從肚子里發出的聲音,讓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少女的臉頰紅了一片。

  饑餓和口渴,兩種人類最畏懼的感受同時侵襲少女并不強韌的神經,她用手扶著墻,近乎奇跡般地走到了門前。

  下一秒就會倒下,明明給人這樣一種感覺,少女卻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還能夠行動。她打開門,走出只有自己一人,孤獨封閉的臥室。

  “唔……”

  燒著的喉嚨里,下意識擠出了嘶啞的聲音,少女用手遮住了眼睛,比起自己臥室里令人舒適的柔和光線,客廳亮堂的照明讓她一時間無法適應。

  食物,在哪——想著這些的時候,李夢發現浴室的燈是亮著的,透過玻璃制成的浴室門,能夠察覺到里面正處于水霧彌漫的狀況。

  “是誰……”

  李夢嘟囔著,恐怕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說什么吧,這一點可以從她失神彷徨的臉龐上看出。

  她繼續走著,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來到了浴室門前。

  “李少輝。”

  “————!”

  晴天霹靂。

  驚雷劈在處在混沌狀態的大腦中,將那些纏繞在意識上的霧氣震散,始終被妨礙著的意識碎片終于結合在一起。

  是極為陌生的,雖然聽過,但沒有留下多少印象的女孩子的聲音。

  ——不,印象,是有的。

  清脆動人的聲音里,那份仿佛都快凝結成實感,認為一切都應該符合自己心意,理所當然地發展的自負情感,讓人沒辦法忘卻。

  “雖然很遺憾,但是……【李少輝】只有幾天可活了。”

  咚!

  沒有半點遲疑,就算應該有,也被少女的沖動所抹除。

  “我的哥哥——”

  在藍發的小女孩錯愕的目光中,在李少輝驚訝的注視下,李夢扭開門的下一刻,就沖進了狹小的浴室。

  沒有緩沖的余地,就這樣撞在嵐的身上,沖勢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推動著小女孩輕盈的身子繼續向前。

  “——到底怎么了!?”

  “STOP!”

  回答李夢的,是李少輝竭盡全力,趕在一切變得不可挽回之前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