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渣滓!蠢貨!白癡!混蛋!”

女孩的嬌嗔,只是讓人覺得她表現得更加像一個孩子。

“不負責的家伙!人渣!敗類!社會的渣滓!除了不肥之外心態上完全就是個死肥宅的臭大叔!腦袋里裝的全部都是水……不,才……才不是水!是更加骯臟的東西,是人類的——嗚嗚嗚!反正就是特別糟糕的東西!”

默默承受著靈使的謾罵,男人感到無可奈何地搖了搖腦袋: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是笨蛋,是人渣,是敗類,還是個死肥宅,腦袋里裝的都是一些糟糕物,行了吧?你已經把這些話反復罵了好幾分鐘了,休息一下吧。”

李少輝的表情有些苦澀,他愁眉苦臉地看著喋喋不休的小女孩不停在自己眼前晃悠,疼痛尚未褪去的腦袋總覺得又要有什么東西沖出來了。

“不需要休息!如果是罵大叔的話,一天都不會覺得累!哼!才不要大叔你這種笨蛋來說我!”

透過那雙有著靈氣的大眼睛,能夠看見小女孩動搖不安的內心。

“那可真是了不起。”

“不需要大叔你夸我!”

“唔,其實,這不是在夸你來著。”

“我不聽我不聽!大叔你不要再說話了,老老實實被我罵就行了!”

唔……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李少輝眨著眼打量這個不知在什么時候,對他來說已經是極為熟悉的存在,甚至是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的小女孩。

起先是披散著的長發,如今在自己的要求下已經變成單馬尾。仔細想想,這其實并不是多么適合小女孩的發型。處處流露著古靈精怪韻味的小臉蛋正淚眼朦朧地盯著自己看,活像是快要被人拋棄的小狗。

“是我錯了,對不起啊。”

“就算大叔不承認,也肯定是大叔你的錯!你的道歉是多余的——啊啊啊!”

句尾的嘶叫,不是在悲鳴,只不過是破音罷了。

喂喂喂,都已經激動到破音了。這么激動,對身體可不太好啊。

李少輝感覺自己的頭更痛了,不止是先前留下來的后遺癥,還有著要苦惱怎么才能安撫小女孩的因素。

“明白明白,我清楚了,錯的人是我,這是不用道歉也能明白的事。所以,原諒我吧?”

男人的表情垮了下來,還沒恢復血色——其實本來就沒有多少血色可言——的臉龐上擺滿了無奈。

“才不會這么容易就——”

“——我勸你還是不要繼續糾纏下去比較好喔……唔姆唔姆。”

夾雜著吞咽食物的聲音,那名藍發的女孩所說的話,從橘色的門后傳來。

嘎吱——門被緩慢推開,仿佛妖精一般嬌小可愛的碧藍少女踏著小小的步子,不急不慢地走了進來。

她蒼青色的瞳仁僅僅停留在身穿灰色睡衣的男人身上一刻,便轉向了另外一處——那里,是靈使的位置。

“他是個怎樣的人,你應該了解吧?他已經擺出這幅低等拙劣的丑陋姿態,就已經表明他的誠意了——哼!不過在我看來,你們爭執的事情可真是幼稚哇!”

劉海輕輕晃動著,似乎下一刻就會露出她那另一只藏匿的眼睛,但可惜的是,終究差一點。

“唔——!”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靈使弱弱地叫著,躲到了李少輝左邊的床下。

半個腦袋露在外面,嘴唇折成波浪線,小心翼翼地看著逐漸靠近的藍發女孩。

“在事情已經結束后,還在煩惱與后怕,你們可真是悲哀哇!倒不如,既然都要苦惱的話,那么不如去想想說些什么話,來贊美偉大而又無私的我吧!唔姆唔姆!噶——”

一邊說著,藍發的女孩把暗紅長裙微微提高,坐到了李少輝的身邊,嘴里還在咀嚼著什么。

“——我說,你家就只有這點吃的嗎?只有這些了嗎?”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呢。”

“唔姆!什么叫不清楚!你要想清楚了,可愛而又偉大,并且無私地拯救了你,就算被稱為圣人也不過的我,可是正在挨餓哇!”

纖細而又白皙的手指距離李少輝的鼻翼僅有厘米之差,藍發女孩的眼瞳中莫名地充滿希冀。

“是是是,讓可愛又偉大,無私地救了我,圣人在世的你挨餓,是我的錯。”

一個兩個……還真是麻煩呢。

如果不是因為身體動彈不得,自己真想離開這個什么都沒有的臥室。

“哼!真是一點誠意都沒有的認錯哇!唔姆!算了,像你這樣的人,是看不出來我是有多么偉大無私的——你的妹妹,現在就在隔壁的房間。”

“……你的讀心術,可真是厲害呢……不過,隔壁房間是我父母的,為什么不放在她的——”

“——我做什么是我的自由!你不用提出任何疑問!唔姆!”

眼眸閃爍著,女孩的手一下子落在了李少輝的肩膀。

冰冰涼涼的,像是沒了體溫,隔著薄薄的睡衣,也能感受到那份寒意。

“……哈,明白。對了……”

李少輝頓了頓,虛弱的他現在不想說太多的話,既然對方能夠知曉他在說些什么,那么就算不用——

“——我勸你最好還是說出來。因為,可愛而又偉大的我,可不會為了屈屈這樣的你而做出那么具有服務精神的事喔!說到底,你那想法是在把我當成什么了哇!?更加便利的翻譯機器么!?”

像是一個靈活的小人,女孩的手從肩膀一路勤快地攀爬著,最終停在李少輝干裂的嘴唇上。

手指輕壓住唇,從那柔軟的指腹上傳來的涼意緩解了不通風的臥室中存在著的熱意。

“唔姆!不用擔心,你的妹妹現在身體狀況理論上比你還要好。只是因為你與那個女人的契約關系,讓你的恢復速度快上不少,所以你現在才能這么得意忘形地跟我說話!”

說完,她才把手指從李少輝的唇上收回。

“這不是主動解釋了嘛……”

“不要想太多哇!只不過是因為我太善良了,于心不忍才沒讓你開口的!唔姆!你可要好好地感謝我!用世上最美的辭藻夸贊我吧!”

藍發的女孩提高著音量,匆匆忙用手放在自己貧瘠的胸前,昂著腦袋,洋洋得意的語氣中夾雜著一絲不自然。

“唔…………”

發出奇怪呻吟的,是躲在床頭下的靈使,她那雙楚楚可憐的大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說自話的藍發女孩。

不難看出,靈使是十分警惕著這個來歷不明的小女孩的,尤其是當自身的地位受到威脅時,這份警惕也就愈加深了。

“啊——對了。”

嘎嘣,像是薯片一樣的碎小零食被藍發的女孩咬碎,似乎這是她從客廳的某個角落里找出來的食物——這多半是先前李少輝留下的旺旺大禮包里的東西。

她的蒼青眸子緩慢移動著,眼眸中投出平穩的視線,最終停在了靈使的位置上——她明明看不見靈使。

“老實說,真是難以置信,如果不是讀取你的記憶,我還真不知道會有她這樣的生物存在。唔姆,可真是讓我大吃一驚哇!”

“你知道她?”

“當然,你以為我是誰哇?不止是知道這么簡單噢。唔姆!沒錯!正如你所想!我對你們之間的事,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小女孩兩手插著堪堪一握的細腰,翹著腦袋大聲說道。

“噢……”

從剛剛開始,李少輝的情緒就一直處于萎靡的狀態。他覺得自己這時候情緒或許應該表現得再激動一些,又或者說出一些符合自己以往作風的話——

——可是,沒有什么想做的,沒有什么想說的。

“因為你現在,有一個空洞。”

停留在腦海里的想法,沒有說出來,就已經被女孩知曉。她又把手撫摸在自己那青瞳上,細小的瞳孔給人的感覺像是危險的毒蛇。

“你的記憶被蠶食掉了,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不,不止是記憶,靈魂也好,精神也罷,構成【李少輝】的元素,或多或少都有了缺失。雖然,我能夠保證你現在還是【李少輝】,而不是其他什么東西。只不過,我的話是對的,可也是不完整的。你現在更適合稱之為——【不完整的李少輝】。”

“唔!那大叔還是大叔吧!是這樣沒錯吧!”

“…………”

靈使和男人的反應,存在著兩極化的區別。分明是自己的事,可李少輝看起來毫不在意,明明不是自己的事,靈使卻激動得過分。

“她說什么了嗎?”

“你不知道?”

“我又看不見她!我說,你的腦袋就不能清醒一下么?哇哇哇!看不見,聽不見,我怎么知道她說了什么哇!”

女孩聽聲音似乎有點氣急敗壞,她張牙舞爪地說著話,清脆的嗓音聽上去像是在唱歌。

“這樣啊……她只是在問,【我】還是不是【我】。”

“啊?這種白癡到家的問題,這個叫靈使的小屁孩還真問得出來啊?唔姆!這種白癡問題!我都不想回答了哇!”

女孩不高興地皺起眉,往靈使的方向瞪了一眼,膽小的她因此又一次縮進床底下。老實說,李少輝也不明白為什么靈使會這么害怕她。

“沒辦法,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實話說,我覺得你們糾結的東西真是有毛病哇!唔姆……你——【李少輝】現在究竟是不是【李少輝】,在意這種事真的有必要么?你們之間相處的記憶還在,你堅持的東西也沒有改變。你的性情也沒有突然大變,這樣不就是夠了嗎?這都不行的話,你們到底想怎樣哇!”

小女孩的聲音愈來愈大,到最后這個空曠的臥室里只剩下她的陣陣回音。她盛氣凌人地用手指著李少輝的鼻子,話鋒一轉,開始針對他的所作所為進行批判:

“說到底,不就是因為你那段奇怪的話有問題么!什么叫做【新的人格】誕生,繼承你的記憶什么的,真是莫名其妙!沒有你那段話,根本就不會出現這么糾結的情況!”

“……啰嗦。”

李少輝別扭地轉過腦袋。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那就別繼續在意了。糾結下去的話,只會浪費時間,無意義,而且無聊。”

“噗哈哈哈!你生氣了?害羞了?還是說戳到痛處了?噢噢噢!原來如此,沒想到你還會有這種可愛的情緒啊!啊哈哈哈哈!”

“總之……大叔還是大叔,這樣就對了?沒有錯吧?不是什么奇怪的家伙,還是原先那個討人厭,盡說一些奇怪話的廢物大叔吧?是這樣吧?”

“嘁……”

雖然從沒有認為過靈使會在別人面前說自己什么好話,但是真聽到自己被這么無情的批判,李少輝還是避免不了地發出咂舌聲。他摸了摸就如同自己靈魂一樣干枯的滿頭亂發,再細細揉搓起發梢處微卷起的部分,把視線重新轉到碧藍長發的小女孩身上。

像是沒了高光,死去般的眼神,對上了那只沒有生氣,只會讓人聯想到死者的蒼青之瞳對上了。

“關于我們的【私事】,談到這里就夠了。我有很多想問的問題想要問你……所以,我們去客廳吧。”

“唔姆!沒關系!偉大而又無私,善良而又可愛的我,是很樂于回答你的問題的!盡管問吧!”

暗紅色的長裙在李少輝的眼前晃悠著,跳下床后女孩不知為何在原地轉了一圈,裙角搖曳著,她夢幻般的碧藍長發占據了李少輝的全部視野。

“——不管什么問題,都可以喔!唔姆唔姆!因為我心情非常好呢!不過,像是三圍什么的,年齡什么的,可是禁止事項喲!”

心情好的時候,就會轉起來么?你以為你是哪個時代的人啊?

“當然是現代人!”

“…………”

李少輝晃了晃腦袋,一直籠罩在腦袋上的疼痛總算是消退了不少,麻木無力的身體也已經恢復了力量。正是因為注意到這一點,他才想要去客廳里談話的。

之所以不在臥室里,是因為他總覺得,臥室不是適合談正事的地方——雖然,他之前大多數時候都是在那間連臥室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說是垃圾堆放處的房間里談事的。

“那個,大叔……”

當李少輝從床上下來,感覺有著足足一個鞋底后的老繭,因為麻痹感而產生這種錯覺的腳掌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后,在床的另一頭,白衣的小女孩怯怯地叫住了他。

“……下次,不要再做那么亂來的事……答應我,好嗎?”

“…………姑且……行吧。”

“唔……總算是……找到了……嗯……長矛也……成功回收了。”

疲憊的聲音從銀發少女的口中艱難地吐出。她滿是疲勞的視線投住在呆呆笑著的女人身上,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光澤亮麗的銀發也因為這聲嘆息,而黯淡了少許。

——真是的,不過是件破掉的衣服而已,有必要那么珍惜嗎?

名為王倩的女人,手中緊緊攥著一件已經破得看不出原來是什么模樣,還在嘀嗒嘀嗒地滴著水珠的破衣裳,傻傻地笑著。

“嘻嘻……”

老實說,笑聲有點嚇人,特別是當妖異的紅瞳中綻放出莫名光彩時,這尖銳的笑聲幾乎讓人聯想到午夜時從電視機里鉆出來的,披頭散發的女人。

不過,少女看得出來,王倩真的很高興,以至于她身上那件不知道還算不算衣服,破破爛爛的白襯衫已經快從身體上滑落這件事都沒有注意到。

“既然已經找到衣服了,那么——”

“——我們走吧!”

王倩把不知道還能不能用“衣服”去描述的衣服反復揉捏,最后壓縮到了僅僅用兩只手就能完全罩住的球狀物,放進了自己的襯衫里。

“是是是……誒?稍微停一下,為什么是‘我們’。”

啪嗒,啪嗒,少女甩著濕漉的短發,把上面殘留的水漬用極為夸張的方式抖了出去。

“……因為,之前不是說了嗎?要一起去道歉的,不這樣的話,我會害怕的。”

“不……等一下,難不成,你的意思是說——讓我去和那個低等的人類道歉!?開什么玩笑!我才不會做出那種令人作嘔的事。我……根本沒有必要向【人類】道歉!”

“……不行嗎?”

思考的方式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王倩歪下了腦袋,能讓人感受到真摯的疑惑感,不含雜質的純粹視線拋向了少女。

“當然啦!因為你看,我和你,都是更加高等的存在,沒有理由向區區人類道歉吧?人類不也是如此嗎?他們會因為傷害到自己眼中低級的東西,而產生愧疚嗎?他們根本不會!既然他們都是這樣低等的東西,為什么我們還要向他們道歉——”

少女雖然有在刻意壓制著自己的怒意,但那雙白瞳中的憤怒,根本無法被她故作冷靜的語氣去掩飾。無論處于什么情況,她都不會滅卻自己對【人類】的恨意。

銀色的短發像是被凍住的火焰,隨著她話語的放出,搖曳的同時,也在逐漸剝奪周圍的溫度。

“——可是,如果你說的是正確的,那么,如果不道歉的話,你不也和那些不懂得道歉的人類一樣了嗎?”

“——!?”

王倩并不是在質疑少女的正確性。

而是以少女所說的話是正確的,建立在此之上的前提,指出少女遺漏的地方。

“既然你討厭的人類不會向被自己傷害的東西道歉的話,那么你去做不就好了嗎?做到這樣的話,不也更加證明,你是比人類更加厲害——超厲害的存在了嗎?”

“啊……?”

“所以,一起去道歉吧。我一個人的話,是不敢的。因為他會生氣的……他很討厭做無聊的事,這么討厭無聊事的他,特意為我選的衣服被弄壞了,他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一定要向他道歉才行!”

白里透紅,和人類沒有什么區別的手伸向了呆愣住的少女。

純潔無暇,只有在尚在讀幼兒園的小孩臉上才能看見的笑容,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出現在王倩的臉上。

“一起……走吧?”

“唔……唔……唔……”

在短短幾秒鐘,眼皮眨動的次數超過了十次。

分不出瞳仁和眼白的眼睛中,產生了明顯的動搖。

閉上眼睛,會誤以為是在呻吟的誘人聲音,從少女的唇中接二連三地發出。

“——唔!”

她的視線最終從燦爛笑著的王倩臉上移開,左顧右盼,游離不定。

最終像被吃定的魚一樣,她看著江面,低下了腦袋,握住了女人伸出來的手,用細如蚊蠅的聲音輕輕說道:

“……誰叫我輸了……”

從象鼻山里出來之后,王倩和少女才注意到,雨已經停了,先前遮天蔽日的烏云也已經散去,即將沉下的夕陽僅僅只露出了半張紅臉,卻將整片天染成了血紅色。

夕陽的余暉落在女人的臉上,紅彤彤的樣子像是可口的蘋果。她望著逐漸恢復平靜的江水,心中有了自己的思考。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誒!?我沒說過嗎!?”

“那么,叫你珀伽索斯嗎?”

“……我有自己的名字,不要用天馬的名字叫我……”

少女用手揉搓著鼻子,臉上浮現出不知是尷尬,還是羞恥的緋紅色。

“帕蘿絲……我的名字是帕蘿絲,沒有姓氏,這樣叫我就好了。”

“那么,小帕,能不能讓我坐在你上面?”

“不行!還有那個奇怪的昵稱是怎么回事!?”

帕蘿絲拒絕的速度和決心,都是同等級別的厲害,是能讓人欽佩的程度。

“但是,如果不坐在小帕上面的話,就沒辦法從這里離開了。”

“那邊不是有專門用來修給游客們走的路嗎?從那里離開不就行了嗎!?還有你就不能解釋一下那個莫名其妙的昵稱嗎?”

“不要,那樣很麻煩的。我不想繞遠路,想這樣回去,直直的。”

王倩從來不懂得什么叫做開玩笑,她的話永遠代表她自己此時的心情與想法。換句話說,她真的只是因為不想繞遠路,才提出這個建議的。

“哪有因為這種理由就——”

突然停止的話語,會發生這樣的事的原因,是少女意識到王倩此時的模樣有多么糟糕。

垂落到腰間,色澤鮮艷的桃紅色長發,那柔順的姿態甚至讓人聯想到價格昂貴的絲綢,像是一對琥珀鑲嵌在里面的朱紅雙瞳楚楚動人,即使是被視線輕輕掃到,都會不由得心生蕩漾。完美得找不出一絲瑕疵,只能用傾城般的美顏去形容的臉龐上充斥著像是迷茫的彷徨神情。如果單論這些,或許只會認為王倩是精美的藝術品。可糟糕的是,本應襯托她氣質的白色襯衫以及天藍色的長褲,都已經變得破破爛爛,裸露在外的肌膚被雨水與江水打濕后,充滿了不可用言語細談的氣息。

這絕對不是能夠讓人類看見的光景,帕蘿絲在心中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緊接著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此時的模樣,比起王倩來說,只是稍微好上一些而已,可能是衣服材質的區別導致的差距吧。

“只準這一次啊……”

掛在墻上的大尺寸液晶電視,正對著它的透明茶幾,以及在茶幾后面的,灰棕色的實木沙發。

這一切都和離開這里之前,沒有什么變化——不,要說變化的話,還是有的,至少,已經看不到那個被全票否決的旺旺大禮包的蹤影。

果然是被全部吃掉了嗎?用手托著下巴,李少輝暗暗猜想著。

“——沒錯,正是!它光榮地成為了偉大而又無私,善良而又可愛的我的腹中食物!它應該為此感到榮幸!唔姆!我也允許買來它的你一起享受這份榮耀哇!”

藍發的小女孩旋轉著身子,最后憑借著一只纖細得如同花枝般柔弱的腳停住了身子。

不知是偶然還是有意為之,迷你可愛的臉上,那只格外嚇人的青瞳恰恰好,又一次與李少輝對上了視線。

“什么啊!你這家伙!竟然一點都不感到榮耀!你有沒有搞錯哇!你可是為我提供了寶貴的零食喲!能夠這么做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可不超過三……五個——嗚哇!”

她板著手指數著,接著可能是因為事先對自己的平衡能力產生了錯誤的判斷,分神之后的她完全不能顧慮到自己的身體,就這樣直白地倒在了沙發上。

腦袋磕到了沙發,雖然上面有著柔軟的墊子,但意料之外的沖擊還是讓小女孩捂住了腦袋。

“把它扔掉!”

她淚眼朦朧地指著自己身下的沙發,氣勢兇惡地說道。

“竟然撞我的腦袋!這么可惡的沙發,就不應該出現在我的眼前!快點把它扔掉哇!”

“……怎么看都是你自己的錯吧。”

“對啊對啊,明明是自己撞過去的。”

李少輝聳起肩膀,而靈使也有樣學樣的模仿男人的動作,二者同時對女孩的任性發言提出駁論。

“什么啊!哪里是我的錯了!我這么完美的女孩,怎么可能會犯錯哇!唔姆!不管怎么說,錯的人一定是這張沙發!”

“沙發可算不上人類喔。”

“我不管!總之你一定要把這個沙發扔掉!不然我就——”

“——別浪費時間了,我是真的有問題想問。”

男人的聲音,顯露出他的強硬。李少輝兩只手壓在沙發上,近距離地俯瞰著倒在沙發上的小女孩。

“如果你想繼續胡鬧下去,我不保證我會對偉大而又無私,善良而又可愛的你做出什么沖動的事——這可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嚇唬你……是你的話,一定能夠明白我這些想法,是不是認真的吧?”

男人的聲線是溫柔的,表情也是柔和的,就連那萬年不變的眼神中,也往外溢著柔情。

“唔——什么……哇哇哇!你竟然有這種想法……哇哇哇!你真是太差勁了……雖然,我不是不能明白,像我這種可愛、善良的女孩,對你這樣沒見過世面的處男有多么大的殺傷力,但是——”

“——都說了,不要廢話了。”

面對著女孩不知為何又一次驕傲自滿起來的神情,男人的表情突然變得嚇人,臉色也一并黑了不少。

“嚯——”

繡著仿佛是人體血管走向的花紋,陰沉嚇人的暗紅長裙被突然迫近的李少輝的雙腿壓住,小女孩卻一點都沒有慌亂。她像是不知道疼痛為何物一般,用如玉器般精致的手指拂過自己的蒼青眼瞳,呵呵地笑了起來:

“作為男人,你可真是心急呢。唔姆!我是不討厭你這種心急的家伙哇!那么,你想要的正題,是什么呢?”

“第一個問題——你的名字是什么?”

“呵呵呵……果然,你很在意偉大而又無私,善良而又可愛——”

“名字!”

嘁——不知是不是錯覺,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藍發女孩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好啦,我知道了,你這么想知道的話,那我就告訴你吧——聽好了,我的名字是——”

至關重要的名字即將說出來之際——至少,女孩認為自己的名字是很重要的。

只要事態在維持著此般的平穩,名字恐怕就一定會說出來。

不,是一定會說出來吧,不管是誰,都會這么想的。

砰——!

墻壁裂開了。

并不是自然坍塌,從事先有著龜裂的征兆,外加數不清的碎石子從男人的身后飛過的情況來判斷,一定是有什么人采取了極端的手段,破墻而入。

啪嗒——

前不久還緊緊閉合著的,李少輝臥室隔壁的房間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仿佛是冥冥中有著名為命運的東西在操控著這一切——

——穿著淺白色睡衣的少女,用手扶著房門,慢慢地走出來。剛欲張開的嘴停滯了,那逐漸放大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李少輝壓在藍發女孩身上的景象。

另一邊,衣服破爛不堪,神情也有些不自然的桃發女人,雙臂環繞著在她之下的銀發少女,從坍塌的墻壁處飛了進來。

剛剛從房間里走出來的少女也好,突然闖進來的女人也好,又或者是沙發前的男人也好,互相熟識的三方,不知為何,默契地維持了相當長的一段死寂時間。

“啊……”

氣氛顯得有些詭異,倒不如說,是寂靜得過分。人生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奇妙經歷的李少輝,破天荒地也轉不過腦袋,愣愣地發出了一聲毫無意義的呻吟。

“……總覺得,有點微妙呢。”

他只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