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臨近到下午四點。

  雖然遠遠不如那些高原地區,但即使是這個城市,在這個時間段,離所謂的傍晚也相去甚遠。

  然而,理當艷陽高照的天空,卻是陰沉一片。漆黑濃稠的烏云籠罩著大地,圣潔的陽光未能突破它們的包圍圈,被圍困在天穹。隆隆作響的雷鳴仿佛埋伏在云層之中,時而閃過的白光就是它不經意間露出的獠牙。

  要下雨了啊。這幾乎是所有人一致做出的判斷。因為在這個城市,十一月、十二月,甚至是一月、二月下大雨,也不是多么令人驚嘆的事。一年四季都可能出現暴雨的情況,這或許也是這個城市的特色——更或者說,是南方大部分地區的特色。

  事實上,,由長年累月的生活中獲取而來的經驗,在大多數時候都不會欺騙自己。

  悲戚的風聲呼嘯著從江面上掠過,那像是數不清的亡魂正在慟哭。那沉寂在江水的最暗最深處,終日見不得陽光的亡靈,正在用這種方式抒發著自己悲哀的命運——這當然只是錯覺,人們聽不見亡靈的聲音,就算聽得見,也不會去傾聽它們的哀訴。

   運氣不太好,還沒有找到落腳之處,尚在外邊走動的人們,只能硬著頭皮加快步伐,趁早回到自己的家里,以避免被淋成落湯雞的下場。只有少到甚至不能充當例子拿出來說的極少數人,才像是有著先見之明般,拿出了雨傘,不急不慢地繼續做自己的事。

  不一會,雨如期而至,有些讓人意外的是,這場沒有被天氣預報所預測到的雨,比盛夏時的暴雨還要嚇人。豆大的雨珠已經不適用于此時奇的情景。急而又凝實的雨水連成了線,像是一根根細小而又堅硬的石柱,裹挾著要把天地貫穿的氣勢,從天而至。

  落在地面上,匯聚成流動的水,把世界染成了一片墨色,令人目眩。可這并不是它們原本的顏色,假如現在是晴天,那么想必世界必定是一片湛藍吧。

  落在江中,掀起一朵又一朵水花,不安分的漣漪向著周圍擴散著,沖擊著兩岸。如果這場雨持續地下,或許十幾年前的洪水又會重現吧。

  疼——被這樣的雨水淋到的路人,或多或少都會在心里面這樣抱怨一聲。這些想要抱怨的人之中,若是有待在江邊的人,恰好抬起了頭,也許就會放棄抱怨的想法——

  ——砰!

  炸響聲在半空驟然響起。響聲即便是在這用雨水沖刷大地的雨幕世界中,也尤為刺耳。它能讓聽到的人心驚肉跳,惴惴不安,生怕是近在咫尺的地方發生了化工廠爆炸般的事件。肉眼不可視的音波肆虐著每一個生物的大腦。

  “嗚啊啊——!”

  掩蓋在巨響之下的,是少女尖銳的叫聲。

  “……”

  和少女個人色彩鮮明的叫聲截然不同,正處在下落過程中的王倩只是在用平穩的眼神看著銀發的少女。

  ——兩人正在江面的半空上交戰。

  “交戰”一詞用得不太恰當。只能說,她們恰好在江上又一次進行了碰撞。銀發少女用她那被象牙黑的緊身衣裹得緊緊的細長小腿戳在王倩舉起的手臂上,激烈碰撞之下,才發出了那聲巨響。

  “…………”

  雨珠停留在墜落于岸邊沙石上的女人紅發上,一顆一顆地落著。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被那少女踢中的右臂,又看了一眼少女的雙腳。

  “……很厲害……鞋子。”

  王倩所感慨的,并非是少女那足以粉碎鋼鐵的一擊,而是穿在少女的腳下,正面承受了雙方力道而安然無恙,材質不明的黑色鞋子。那看起來像是高跟鞋,女人回憶著那名少女曾經說過的話,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不……才不是鞋子厲害。厲害的……是我,是海格力斯!”

  “對的,是這樣的,我是最厲害的,是最強的,所以一定能……”

  王倩平靜地看著那遠在一百米之外,憑借著那雙潔白羽翼停在半空的少女。

  她在說些什么,王倩并不在乎這個。從交戰開始,困擾王倩的事情就有著兩件,連它們都沒辦法解決,女人還有什么心情去理會少女的想法呢?

  不過好在,她現在已經解決了第一件事——給普通的人們帶來困擾。

  沒有特殊到能夠讓她匯成一句精簡的話,并且說出來的理由。她只是不想讓事情的嚴重性持續上升,至于是出于什么樣的緣由,她自己也不清楚。

  “應該……沒有什么人了……”

  戰場最初是在那條人來人往的商業街,不過在王倩的努力下,她成功地一路把少女擊飛,如趕羊一般,讓少女被迫地來到了人煙稀少的江邊。

  因為突然下起暴雨,原本在近岸處游泳的年輕男女們早已作鳥獸散,一人也沒有留下。能夠證明這里前不久還有著人氣的東西,只剩下那落在沙石之間,順著雨水的流動而緩慢移動的各色垃圾。

  做完最后的確認,女人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揮動著翅膀的銀發少女身上。

  不知是不是在忌憚著王倩,雖然有在用低沉的聲音說出一些諸如“我一定能行的……”,“只要奪回來的話……”一類的話,但也僅止于此步。她沒有貿然地沖上來,也沒有像是要離去的打算,純白的瞳仁遙遙注視著王倩。

  “果然……會飛的敵人,很棘手。”

  困擾著王倩的第二個問題,便是少女背后那充滿著圣潔光輝的羽翼。那雙翅膀著實讓王倩感到頭疼,想要制服少女,就必須要想辦法擺脫現在這種只有對方手握制空權的絕對劣勢。

  桃發的女人不會飛,她能夠移動的工具只有自己這雙腿。即使她能跳得再高,也只不過是在跳而已。只要一擊不中,那么身處空中,沒辦法移動身子的王倩不過是一個任人宰割的魚肉罷了。

  “——喂!”

  就在王倩用她不太靈活的腦袋思考著解決現狀的辦法時,少女突然停下了低語。

  她沒有選擇呼喚王倩的名字,只因為她心里恐怕還在抵觸著王倩擁有人類名字的這一事實。

  “你能不能跟我走?”

  銀發之下,是一張充滿著欲望的倩麗臉龐。精致的五官微微扭曲,眉毛擰在一起,流露出真摯的情感。

  ——我想要你。少女的神情仿佛是在無聲地訴說著自己的請求。

  “為什么?”

  可能是少女的容顏太具有誘惑力,又或者是真情流露的表現打動了王倩,女人微微一愣,便不由得開口詢問少女理由。

  “當然是……我需要你啊。因為,現在只有你可以幫助我實現自己的理想……現在的你,就是我的【理想】的化身啊。”

  少女此時的音色中那讓人沉醉的空靈雖然依舊,卻比起先前,混雜了一絲污濁——那是能夠讓人打冷顫的瘋狂。

  “所以,我想要帶走你,也希望你能夠配合我,跟我一起走——放心!我……是絕對不會讓你死的!就算和整個組織為敵,我也保護你,賭上我的名字——”

  “我拒絕。”

  漫長、煽情的話語沒能說完,因為王倩的反應十分平淡,并且還用意簡言駭的話結束了少女的發言。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么,因為我很笨,什么都不懂……不過,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因為那個男人嗎?”

  “……嗯,他對我很重要,所以,我不能離開他。”

  “那么……”

  好不容易才能再次進行的對話,到這一步后,又一次宣告結束。即使是再愚蠢的人,也已經明白,少女與王倩之間,存在著尖銳的矛盾。

  追溯這個矛盾的源頭,能夠得到的,絕不是什么救人救世的偉大理由。它很簡單,簡單到甚至能用一個名字去概括,也很復雜,因為它并不是物體或者事件——

  “就算把你的四肢卸下,我也要把你帶走。”

  “即使四肢被卸下,我也不會離開李少輝的。”

  ——矛盾的源頭,是李少輝,是一個人類。因為是人類,所以簡單到用人的名字去稱呼就能概括,因為是人類,所以蘊含在其中的【理】也就多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可惜的是,無論是王倩,還是少女,都不會想著去弄明白這些東西。同樣的,需要她們想明白的事,她們在結束談話的那一刻,就已經想清楚了。

  “————!”

  少女攻過來了。

  從水面之上正面襲來的少女采取的是俯沖的攻勢,她這樣做等同于主動放棄自己的優勢。在她光滑如玉的背后,不停揮動著的翅膀,在這片雨幕中留下了屬于自己的銀色流光,少女的動作完完全全超出了尋常人類能夠捕捉到的速度。

  嗚嗚嗚的凄愴叫聲,那是空氣正在哽咽。

  ——砰!

  比起先前的聲音,還要來得大。響徹云霄,搞不好連龜縮在住宅之中,緊閉家門欣賞著從透明窗戶上滑落的一滴滴雨珠的人們也會被這比起雷鳴聲也毫不遜色的巨響驚到。

  即使是鋼鐵之軀也能當做宣紙般輕輕捅破的腳尖,不偏不倚地刺在桃發女人的肩膀上。

  “好快……”

  一擊得手之后,本來像是放棄了自己優勢的少女,卻沒有急著追擊,而是一觸即走,高高飛起,冷冷地盯著女人看。

  她是在觀察。

  明明自稱是天馬,此時卻如同獵鷹,俯瞰著自己的獵物,等待著下一次的機會。

  少女在看著王倩,同樣的,王倩也在看著少女。

  ——但是,看得見。

  少女的動作迅捷無比,但是,無論是她高速移動時的身姿,又或者是踢出致命的一腳時的動作,王倩都看得清清楚楚。

  ——即使要在那一刻做出反應,反擊亦或是閃避,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王倩做出這樣的判斷。

  ——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話,那么……贏的人,會是我。

  在天空中翱翔的銀發少女,如此確信著。

  噗嗤——又是一次不留余地的試探。

  絕對沒有收手的想法,少女的雙腳從天而至,先是刺中了王倩的左肩,再然后是命中了她的臉頰,像是高跟鞋下面的錐根結實地釘在她看似嬌嫩的臉蛋上。

  “——咕!”

  咚!

  四處濺起的沙石,足以證明這次的攻擊有多么力沉勢大。女人的雙腳摩擦著凹凸不平的路面,鵝卵石緊貼著她的鞋子,鑲入她鞋底的凹槽。

  等一切都平靜下來后,變化的是王倩的位置,她已經從近岸處來到了靠近馬路的位置,地面上拖出長長的一條痕跡。而沒有改變的,則是王倩那近乎冰塊的臉。哪怕是剛才不禁驚呼出聲時,她也沒有變過臉色。

  感到疼痛的部位,除了臉頰,還有著后腦勺。那里雖然沒有被正面擊中,但余震還是波及到了這至關重要的部位。

  “不反擊嗎!?”

  分明是處于進攻方,占據著壓倒性的優勢,少女的表現卻像是身處劣勢的弱者。她睜大那雙讓人看了后會驚心動魄的白色瞳仁,怒意仿佛都要噴涌而出。

  “…………”

  從天而至的雨水,如一根根針般輕微地刺激著王倩。她垂下眼簾,沒有因為少女的質問而產生波動。她的眼瞳在色調偏暗的環境下,尤為突出,那顏色跟血液完全一致的眼球,不經意間地轉動就能讓人顫栗。

  “不是時候。”

  “那……你別想等到那個時候了!”

  少女不明白王倩在等待著什么。她現在只想盡快用自己速度上,以及身處空中的優勢制服王倩。至少,她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就算你有什么底牌,我也不會有機會讓你使出來的……放心,我是不會小瞧你的。因為……我比你,還要了解你是什么。

  “嗯,我會爭取拖到那個時候的。”

  “…………”

  興許是完全沒有料到王倩的答復會如此直接吧。

  在空中盤桓的少女,身形忽然一滯,隱隱下落之勢。

  “……你在瞧不起我嗎?”

  “沒有,你很強,你的速度很快,還會飛,真的很厲害。所以,我會等待的,等待著合適的機會。”

  “不會讓你等到的!”

  砰——

  像是開啟了重復播放功能,在王倩誠實地說出自己的回答時,少女又一次將她擊飛。一次,兩次,三次,往復循環著,少女的動作不僅快,而且精準、致命。

  肩膀、臉部、胸部、腹部、腿部,除去被王倩護住的要害之外,這些沒能被保護住的部位,全部都被銀發的少女用最大功率的輸出細致入微地照顧了。

  毫無招架之力,看到此情此景的人,都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吧。王倩別說是有效的反擊,就連防御都顯得搖搖欲墜,雖然有保護眼睛、咽喉、心臟這些要害,但這樣的攻勢持續下去,她必然會支撐不住。

  少女的判斷也是如此。

  咚!

  結束這無止境循環的,是一聲比先前都要來得響亮的悶響。

  這一次擊中的地方不再是那些無關緊要的地方,而是更加致命的部位——是下顎。瓜子般尖的下顎被少女甩來的長腿命中,沒有來得及做出防御動作的女人,就這樣直直地飛上空中。

  “得手了!”

  少女不由得喜出望外。

  對于她來說,沒有飛行能力的王倩一旦來到空中,就等于變成一只待宰的羔羊,任由她處置。

  不過奇怪的是,雖然聲音聽起來十分高興,她的臉卻是面無表情,缺乏生氣,就連眼神,也如同死掉了。

  雨水淋在少女的銀發上,水珠順著棱角分明,摸上去也許會很扎手的短發滴下,她無神的眼睛牢牢鎖定住升空的王倩,幾乎是確信女人不可能再做出反擊的那一刻,就展開了下一次進攻。

  “…………”

  王倩也明白自己的處境。

  她平躺于空中,仰望著黑暗一片的天幕,表情有些黯然。細細的眉毛快要擰在一起,濕潤的薄唇輕輕張開。雨水順著小小的縫,流入她的口中。雨水果然是沒有味道的,王倩心中這樣想到。

  最先襲來的,是氣流。

  敏感的皮膚感官最先感受到這一點。從俯沖而來的少女身上,從那雙振動的雙翼上,涌來了數不清的,如刀片般的風。

  被水潤濕的長發,順從地心引力的落下,卻因為這陣刺骨的風而四紛五落,在這片昏暗的空間中,這份有些顯眼的桃紅色美麗得讓人為之傾慕。

  天藍的牛仔外套,在雨水的浸濕下,顏色變深了,因而忘卻了原本的顏色,變成了黑色。

  點綴著朱紅色的雙瞳,微微轉動。

  “————”

  女人再一次,把少女的身姿映入眼簾。銀白色的,像是一道流光,又像是一道閃電,她耀眼的樣子在這無限接近夜空的天際下,有些刺眼。

  她知道,少女建立在自身認知基礎上做出的判斷,是沒有錯的。身處空中,跟不上少女動作的自己,理應是任她宰割的羔羊。

  所以,結局一目了然。

  ——錯的不是判斷,而是被判斷作為依據的認知。

  “得手的——”

  女人并不是那種,在動手之前先說話的人。

  所以,當她開口的那一刻,就已經表明她的反擊開始了。

  王倩像是躺在床上的懶人,動作舒展地側轉過身子。平靜的血色眸子恰好在這一刻,與少女的純白雙瞳對上了。

  女人的眼神中有的只是看不到終點的平靜。仿佛在她看來,迅捷攻來的少女只不過是一只不起眼的喜鵲,連值得她特意去注意的必要都沒有。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連成線的雨水沖洗著世界稠密的污穢,在這片遮住萬物視線的雨幕之中,僅僅只有她們還能夠行動。或者說,在【靜止的時間】中,尚能保留意識的,只剩下她們。

  王倩與少女,澄澈的眼眸中互相倒映著對方的身影,無論是血眸,亦或是白瞳,都能夠看清楚另一方的動作。

  所以,這一刻,少女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能夠飛翔的自己,占據著優勢,是正確的。

  第二件事,王倩的速度跟不上自己,是錯誤的。

  “——是我。”

  砰!

  井然有序的雨線出現了斷層,揮動著的雙翼掃走清澈透明的雨水,少女以陀螺般的動作高速旋轉著,徑直地落在地面。

  “————!”

  沙石構成的岸邊,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龜裂,江水伺機圍上,與雨水混在一起,圍住了少女。

  已經出現形變的臉頰,以及上面火辣辣的疼痛,在向懵懂的少女傳遞著簡單的信息。

  她被擊中了。

  一直被自己的攻擊壓得動彈不得,毫無還手之力的王倩,在處于絕對劣勢的情況下,爆發出遠超自己的敏捷,擊中了自己。

  ——我會等待的,等待著最合適的機會。

  泥濘爬上了少女的臉頰,圣潔的銀白羽翼也染上了沙塵。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若是被少女自己看見了,一定會雷霆大怒吧。

  “不會再被你打中的!”

  ——大意了!沒想到她故意示弱……

  ……少女意識到了自己犯下的錯誤,同時也明白了,女人的速度并沒有她先前表現得那么弱勢。也許,自己擁有的優勢,真的僅僅只是能飛而已。

  所以,她更加確信,只要自己飛在空中,就立于不敗之地。即便這一次因為大意被命中了,也不意味著她就輸了。只要還能夠重新飛起來,她就能再次抓住勝券,絕不會跌落敗者的行列。

        于是,少女站了起來,并且準備再次飛翔。

  少女的想法,沒有出錯,也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紕漏。事實也是如此,只要她一直在空中,王倩就很難對她造成威脅。

  對,一·直·在。

  嗤——

  空氣的鳴動銳利得猶如出鞘的寶劍。

  一連串的雨珠被打得粉身碎骨,密密層層,幾乎沒有縫隙的雨幕也被撕出一條裂痕。

  造成這一切的,是一顆不起眼的石子。

  而這顆石子,正直奔著打算重新起飛的少女而去。

  “!?”

  突如其來的小石子,當然沒能命中少女。就算因為腦袋被擊中,動作變得遲鈍緩慢,也不至于被一顆石子擊中。只不過,少女為了躲避石子,延誤了起飛的時間。

  所以,她輸了。

  “如果你會飛的話——”

  王倩輕柔的聲音近在耳畔。

  ——什么時候!?

  這份溫柔與輕盈,讓少女毛骨悚然。

  柔順的桃紅長發貼住了女人纖細的腰,因為濕透而緊貼皮膚的白色底衫勾勒出女人完美的曲線。危險的紅眸中閃爍著堅毅的光彩,王倩猶如鬼魅一般,淋著雨水,從斷裂的雨幕中走來,用手攬住了少女的身體。

  “——只要抱住你,就行了。”

  

  

  

  

 

  

  

  

  黑暗。

  沒有盡頭的黑暗。

  我正身處黑暗之中。

  黑暗細膩地撫摸著我的每一寸肌膚,溫暖,舒適,被黑暗完完全全地包裹著。假如用更加易懂的例子,那么現在的我,就如同躺在母親的羊水里。雖然什么都看不見,卻能夠感受到那份溫暖,以及伴隨著那份溫暖而來,能夠軟化人心的安全感。 

  ——這里是,什么都沒有的地方。

  ——這里是,什么都有的地方。

  肉眼去看的話,當然是什么都沒有吧。因為這里是黑漆漆一片,沒有光,也就什么都看不見。既然什么都看不見,那么理所當然的,這里什么都沒有。沒有盡頭,黑色刷遍了這個擁有無限概念的空間。

  但是如果細心去傾聽的話,一定能夠聽見那些東西。因此,這里什么都有。

  ——我想要錢,有錢的話,就什么都能買到了,無論是朋友,還是伴侶,能買自己的房子,能買自己的車,再也不需要去出賣自己的尊嚴了!

  是人的欲望。

  ——我想要母親康復,母親康復的話,就不需要那么多錢了,支離破碎的家庭就又可以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了!

  是人的欲望。

  ——我想要永生,只要能活下去,就可以去享受世間的一切樂趣了,我不想消失,哪怕是意識也好……我想永生!

  是人的欲望。

  ——我想要權力,我想體驗高高在上的感覺,我想要讓那些對我指手畫腳的人向我下跪,我不想再低頭了!

  是人的欲望。

  這些全部都是欲望,是包含了內心最深處所渴求的,現在的自己最想要的,稠密漆黑聚集成一片,仿佛熬煮了一萬年之久,濃稠得分不清是液體還是膠體的,散發著惡臭,引人生厭,卻又帶著致命的甜美香氣,讓人心生向往,引人墮入萬劫不復的欲望——

  ——是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欲望!

  “因為是欲望,所以什么都有嗎?”

  我就站在這片滿是人類無聊欲望的地方。

  這雙不尋常的眼睛,在這一刻也什么都看不見,卻唯獨耳朵,能夠傾聽到那些人的訴求。無論是貪欲,還是權欲,無論是出于善念,還是惡念,由它們引出的欲望,都匯聚于此。這里是哪,我不清楚,也不想花時間去弄清楚。

  那么,我是怎么來這里的?

  “……我回答了什么嗎?”

  記憶停留在妹妹那一張瓷娃娃般的臉龐上,那雙勾人魂魄的眼睛上。

  不難想到,在那個問題提出來之后,我一定是說了什么。正因為說了什么,所以才會來到這里。

  “——是欲望。”

  對,這里是欲望的聚集地。

  我會來到這里,也一定是因為我心中存在著什么欲望。

  想明白這點之后,眼前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黑暗正在消逝,光明正在誕生。

  世界開始重筑。

  “哥!”

  眼前的世界尚未構筑完全,耳朵卻聽見了那個熟悉的呼喚聲,是十分讓人懷戀,讓人沉迷的呼喚。

  ——這里,什么都有。

  所以,我的妹妹也存在于此處。

  她的下半身是黑暗的,是什么都沒有的,上半身卻是那張熟悉的臉龐——是的,是小學時候的妹妹。她稚嫩、可愛的小臉正可憐兮兮地看著我,眼睛的一角閃爍著淚光,小小的嘴巴抿成波浪狀。

  ——這里,什么都沒有。

  實際上,這并不是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已經十六歲了,前陣子才上的高一,這是我前不久還在這個城市的老同學告訴我的。

  所以,她絕不可能以小學的模樣出現在我眼前。

  “有哥哥在的話,我就不怕了,所以……”

  世界的構筑,終于趨向完成。

  周圍變成熟悉而又陌生的場景,童聲響亮的街道,血色染遍了天空,即將沉下的夕陽正在遙不可及的天際注視著我們,搖曳不定的樹蔭籠罩著妹妹的身影,朦朧而又迷幻。

  這里是——東西巷。

  不,這里不是東西巷,因為那個時候,這里還不叫東西巷。

  我目光從妹妹的身上移開,看向了那個有些在意的建筑。

  那是烏灰一片的瓦磚構成的建筑,像是城墻,可又過于矮小。那么,這應該是古樓的一部分吧,我這樣想到。小學,以及高中的時候,我都來過這里,記憶中似乎我只來過一次,但現在看來,應該是兩次,而第二次,十之八九是我忘了。

  “所以……”

  妹妹還在猶豫……不,我想,她當時應該沒有猶豫。之所以現在會出現停頓,恐怕是因為我的記憶并不連續。換句話來說,是讀取的時候出現了卡頓。

  當時,妹妹到底向我請求了什么呢。

  沒有嘗試著任何努力,也沒有在乎我的想法,只是因為自己的需要,就擅自向我提出請求的妹妹,以這種想要不勞而獲的心態,到底對我說了什么呢?

  我應該能夠想起來的,這對我來說,并不是多么困難的事情。

  所以,我想起來了。

  “——所以,能不能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陪伴我,保護我……拯救我。”

  ——是欲望。

  ——是聲音。

  ——是充滿著欲望的聲音。

  對,沒有錯,這就是妹妹對我的請求,這就是她充滿著欲望的童聲。

  謎團終于解開,我卻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恐怕,我早就想到了吧。是的,正是因為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才沒能想起來。這就好比知道蘋果會下落的人,不是每一個都會像牛頓一樣去研究出那繁瑣的牛頓定律——對于常識,我是不會想著去追溯它的源頭的。

  “啊——”

  我下意識發出了聲音。因為我突然間想不起來,當時的我,是如何回答妹妹的。

  ——快回來!

  這個時候,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我當然知道這是誰的,也能明白聲音的主人有多么焦急。

  既然想不起來,那就不要去想了吧。

  因為那個時候的我,和現在的我比較起來,沒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即使外在變了,內在也依舊是一致的。

  所以,就算現在的我去回答這個問題,也一定不會出現不同的。

  “——你的請求,我只能答應一半。”

  啪啦,毫無征兆地,世界碎了。

  和先前一樣,卻又更加完整的世界,在我說出這個答案的下一刻,破裂了。

  我沒有理會掉落在腳邊,像是玻璃渣的世界碎片,而是注視著妹妹逐漸變灰的臉龐。

  然后,我以十分認真的口吻,說了只有現在的我,才能說出口的話:

  “現在,就是去完成那一半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