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怎么了嗎?

  ——我好害怕。

  為什么?

  ——我看見了。

  你看見什么了?

  ——是幽靈……嗚嗚嗚的,它不停地叫著……我好害怕……

  這樣啊,沒什么好怕的。只不過是幽靈而已。

  ——有哥哥在的話……我就不怕了,所以……

  即將沉下的夕陽在遙不可及的天際,用一雙哀嘆般的大眼睛靜默地注視著我們。它周遭的云霞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那看起來,像極了是人類的血液覆滿天空。

  嗡嗡嗡,是汽車從馬路上行駛過的聲音。吱吱吱,是房屋上的巢里鳥兒的叫聲。嘖嘖嘖,是從遠處嬉鬧的孩童嘴里傳來的,失真的聲音。

  睜大眼睛,試圖把視網膜中捕捉到的景象看得更加清晰。所以,我看見了,那些【不完整】的樓房。

  它們并非是坍塌的廢墟,而只是單純地不完整,原本應該是門的地方出現了斷層,理應是房頂的地方也是空空如也……

  ……不,仔細看的話,應該是能夠看出來有什么的,能看到那幾乎看不見的虛影,一閃一閃,忽隱忽現。像是心電圖一樣,【它們】的周遭有著肉眼可見的波浪線在跳動著。是的,我明白了,這里是我的【記憶】,正因為是記憶,所以才會有缺失,所以才不穩定。

  “所以……”

  是妹妹的聲音。雖然很輕柔,微弱,但是能夠聽到她話里的恐懼和不安。她的眼神中透漏著憂慮,小小的身子似乎馬上就會隨著日落而消失。

  樹葉隨著微風搖曳,沙沙聲有些悅耳,葉子搖擺之間,淡淡的影子將身形朦朧迷幻的妹妹淺淺罩住。

  “所以……”

  我想起來了,這個場景……這個場景是……

  “所以……”

  ……這是過去的場景。是存在于幾乎快被我遺忘得想不起的記憶深處,確實發生過,并且持續著影響我的景象。

  不安,彷徨,無助,妹妹正在用這樣的眼神望著我,嘴唇微顫,說了什么話。那是作為哥哥來說,絕對不能忘的,也不想忘記的,至關重要的一句話。是對【李少輝】來說,有著近乎執念般不能忘卻的話語。

  “所以……”

  是什么?“所以”之后是什么?妹妹說的是什么?我不可能忘記的,我是絕對記得的。只是暫時沒能想起來而已,馬上就會想起來的。對,一定是這樣沒錯。那句話,那個請求,是絕對不可能忘記的。無聊的事情我或許會忘記,但那件事雖然無聊,可也絕不是該被歸類到【忘記】的范疇內的,我一定能夠……

  “所以……”

  之后的話,不出所料的……

  ——我忘了。

  宛如廢墟,卻又不是廢墟的景象,在這一刻,如鏡子般破裂了。我的意識緊隨著它的崩解,被卷進無底洞般的黑暗中,等待下一次的復蘇。

  

  

  

  

  “哥!”

  “大叔!”

  “哥哥!”

  “大叔!”

  焦急慌亂的聲音有時交替,有時同時,沖破耳內的污穢,涌進李少輝的腦袋。他“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輕輕晃動著腦袋,睜開了眼皮。

  ……想吐。

  ……非常想吐。

  “我……好像聽見了什么。”

  ——是聲音。

  頭很痛,很沉,視野也不是那么清晰,透過半開半合的眼睛,李少輝看見的是……漂浮在自己的正上方,看不見裙底是什么模樣的靈使,以及……穿著小學時,顏色亮麗的校服,容貌稚嫩的妹妹。

  不……李少輝眨了眨眼。果然,那只是錯覺。妹妹并沒有換上小學生的服裝,還是穿著跟先前一樣的衣服,白色的短袖,以及深色的短褲,扎著丸子頭,正蹲在他的旁邊,擔心地呼喚著他。

  “是你們在叫我嗎……?”

  ——是妹妹的聲音。

  “不,不是你們……是別人。”

  ——是那個時候的妹妹。

  李少輝試著活動手指,修長粗糙的手指有著觸碰到地面的實感,冰冰涼涼的,很是平滑。也就是說,他并不是躺在之前的位置——因為那里滿是扎人的玻璃渣。

  剛才的景象,是夢嗎?或者說,是幻覺?

  “哥……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會——”

  “別說傻話了,這么簡單就死了的話,那我也太丟人了。”

  嘀嗒——有那么一瞬間,李少輝誤以為是血珠滴在了自己的臉頰上。在那個瞬間,他還看見了滿臉是血的妹妹。這鐵定是幻覺,他這樣想到。下一秒,他眼中的妹妹就恢復了正常,一雙悲傷的眼睛正在看著自己,淚痕像是兩條活著的線條一樣,慢慢地在她臉上滑動著,淚珠從尖尖的下顎處滴下,拍打在李少輝的臉頰上。

  “哼哼,我可是說過的,大叔是絕對不會死的!”

  李少輝吐了口氣,嘴巴微張,欲言又止,似是在猶豫要不要對靈使的話做出反應。

  “對了,王倩呢?”

  “王倩姐姐她——”

  李夢的視線生硬地從李少輝身上移開。她盯著某一個方向,抿唇不語。

  這時候,李少輝才發現,自己雖然已經不在失去意識前的位置,但也仍待在廁所里面,觸手可及的位置上,還有著不少尖銳的玻璃碎片。

  咔噠咔噠,脖子在轉動著,內部的骨頭咔咔作響,每轉動一個角度,就像是把卡住的螺絲拔了出來,有著異樣的爽快感。

  “——她們兩個出去了?”

  艱難地轉動脖子后,李少輝看到的景象是,坑坑洼洼的地板,以及像蜂窩一般,到處都是洞口的墻壁。損毀的小便池,炸裂的塑料門,它們的殘骸散落了一地。

  “嗯……在你失去意識之后——”

  妹妹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回答李少輝疑問的,是用復雜表情盯著他看的靈使。

  

  

  

  

  

  

  

  “大叔!李少輝!大叔!李少輝!變態!廢材男!”

  我嘗試用變換稱呼的方式來引起大叔的注意。

  從那個銀發的家伙進來之后,這個該死的大叔就沒有在理會過我。

  這是異常的,是不合理的。雖然之前他也多次無視過我,但這一次,我能夠感受到和之前的刻意無視有著不同。他是真的聽不見我的聲音,看不見我的身影。無論離他多么近,呼喚他的聲音有多么大聲,他也沒有回應我,簡直像是——

  ——像是我從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不可能的。”

  能夠看見我的只有李少輝,只有大叔一人。大叔也是絕對能夠看見我的,這是不允許被任何人改動的事實,是這個世界的法則。

  ——如果他真的看不見我了……

  “這樣的事,沒有理由會發生。”

  否定著不應存在于此世的惡。對于我來說,李少輝看不見我,便是這樣的惡行……不,我不是在說大叔的不好,我只是認為,這樣的事是不好的,是錯誤的,是不遵守規則的,是……違反世界的現象。

  “我會奪回你的!奪回我的理想!”

  比起開戰宣言,更像是女孩子在撒嬌,從少女嘴里發出來的便是這樣尖銳而又自以為是的聲音。

  它通過【某種途徑】讓我聽到了。

  我回眸望向說話的少女,而那名少女也在同一時間望向了我這邊。

  ——有點不對勁。

  少女銀白的頭發比起先前,似乎失去了些許光澤,不再那么耀眼奪目。眼瞳也是如此,雖然震撼心靈的純白依舊,但像是沒了虹膜一般,眼睛看上去黯淡無光。她身上有著讓人不寒而栗的怒意,卻沒有能夠匹配那份憤怒的狂熱心情。

  比起像是因為【某件事】而生氣,少女更像是毫無理由的生氣——我是這樣想的。

  “你的理想——”

  我是知道的,就算我再怎么竭力嘶喊,銀發的怪物也不會聽見我的聲音。就算我攔在她的身前,她的行動也不會受到阻礙。就算我不顧形象地撲上去撕咬她,也不可能觸碰到她的身體。

  所以,任何的情緒,以及被情緒驅使而做出的行動,對我來說,都是無意義的。嗯,對,無意義,用大叔的話來說,就是浪費時間的無意義之舉。

  可明明如此,明知如此,讓我沉默不語,冷眼旁觀,這是我絕對做不到的事。

  “——跟大叔又有什么關系啊!”

  在這一刻說話的,并不止我一個。

  “我不是什么理想,更加不是你的。我有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王倩。”

  ——王倩也不可能視而不管。

  大叔對她有多么重要,哪怕是先前對此一無所知的人,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心中也會有了自己的考量。

  在環境的渲染下,比平常要更加鮮艷,更貼近于火紅的長發猶如烈焰,在空氣流動緩慢的室內以微乎其微的幅度晃動。女人凜冽而又美麗的身子筆直站立著,她的目光仿佛能讓人窒息,比想象中還要合身的牛仔外套襯托出的并非是瀟灑,而是冰冷的氣質,在外套下的白色打底衫,將這份寒意襯托得更深入骨髓——當然,我是沒有骨髓這種東西的。

  我并沒有實體,可還是通過【某種途徑】,感受到了從那美麗耀眼的長發上,那雙朱紅之瞳上,那傾國美顏上傾瀉而下的,連靈魂都能凍結的寒意。

  “不……你不是王倩。這種人類的名字不適合你……是你的話,應該有更加優秀的稱呼……嗯,是這樣的,沒錯,你應該喚作——”

  與之遙遙對應的,不再是那位銀發的美少女,而是銀發的怪物。在她的背后,是讓人目眩的銀白羽翼。

  即使外表動人依舊,可她的眼中不再是之前那份孤傲,而是難以理解的瘋狂。

  她的聲音沙啞而又低沉,不復剛才的尖銳。純白瞳仁仿佛會滴出水來,陰沉而又飽含某種情緒的眼神從中透露。

  銀發少女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了,又或者是她呢喃的話語我沒能聽見,總之,我不知道她在這之后說了什么。

  “……!?”

  ——那是什么?

  突然間,有什么東西,通過某種途徑,進入了我的世界。

  ——是聲音。

  我用手捂住耳朵,再接著閉上眼。

  視野變得漆黑,世界離我遠去。在這片什么都沒有的黑暗空間中,我能夠聽見——

  ——是靈魂在咆哮的聲音。

  我……聽不見這種聲音才對。我沒有這方面的才能,那么也就是說……

  “大叔和我的聯系,還在。”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微弱卻堅強的心跳聲讓我松了口氣。

  “你說錯了。”

  就在我為理所當然的事感到慶幸時,王倩開口了。

  她的聲音沒有流露出和與她此時的姿態相匹配的憤怒,只聽聲音的話,只會覺得她平靜得讓人訝異。

  “我是王倩。”

  顏色愈發顯眼的紅色長發在高挑的王倩身后張揚著,從我這個角度去看,既像是燃燒著的火焰,又像是一面展開的血色旗幟。

  平靜的聲音中有著讓人安心的魔力。是的,大叔不頂用,可陪伴著大叔的王倩不同。在這種時候,這個日常生活中似乎只知道吃東西的女人,比誰都要可靠。

  “這就是我的名字,是已經逝去的她,賦予我的唯一遺產,所以……我生氣了。”

  我想,接下來可能不會再有對話出現了。這并不只是我一廂情愿的想法,所謂的對話、溝通,是建立在雙方有著能夠進行談話的前提上的。

  而一而再,再而三踐踏王倩重視之物的銀發少女,顯而易見的,親手摧毀了前提。

  咚——!

  空氣被壓縮,然后被釋放,接著再被壓縮,再然后被釋放。拳頭碰撞的能量集中在一處,對現世干涉而產生的物理現象便是——小便池像是豆腐做的一樣,僅僅因為氣流肆虐而過,就粉碎得一塌糊涂。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緊緊閉著的廁所門,諸如此類的物品,在余波的作用下,全部都失去了它們原本的模樣。

  我沒能看清楚發生了什么,等待重新捕捉到她們二人的影像時,王倩與銀發少女就已經展開了毫無理性可言的肉搏。沒有華麗得讓人眼花繚亂的特效,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身體碰撞,時而是長腿高抬的踢擊,時而是沉肩后的撞擊。

  兩人交鋒產生的沖擊,甚至將這小小的廁所掀翻。

  也許,如果不是我沒辦法與現實的物質進行接觸,或許現在我已經——

  “——糟了!大叔!”

  和我不同,這時的大叔是毫無防備的。大叔當然不會死,但他也和正常人一樣,會受傷,會流血,會痛苦。

  ——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

  ——不愿意看到大叔受罪。

  “——不會有事的!”

  不知道是在和誰說話。

  又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語。

  視線未曾被爭斗的二人吸引,大叔的妹妹從進入廁所后,就一直待在在大叔的身邊。

  充滿危險氣息的對話不能讓她轉頭,回蕩在廁所內的巨響沒有讓她動身,就連讓人戰栗的戰斗,也無法讓她退縮。

  妹妹守護在大叔身旁,寸步不讓。

  “絕對不會有事的!因為……這才不是我想要的!”

  少女覆在大叔身上,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大叔。“笨蛋!”想要這樣責罵她,但沒能說出口。這時候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帶著李少輝離開這里,像這樣一動不動,和自尋死路又有什么區別。可是她這份重視大叔的態度,讓我又沒辦法對她指手畫腳。

  ——“顯然,很不對勁。”

  這時候,我想起了大叔先前一個人時說的話。什么嘛,哪里不對勁了,這么好的妹妹,竟然還在懷疑——

  ——不,等一等。

  我望向四周,卻不是在看慘不忍睹的坑坑洼洼,也不是在看交戰中的兩人,而是更加不起眼的東西。

  ——有點不對勁。

  從名為“戰斗”的漩渦中心,愈發響亮的聲音不斷傳出。小小的廁所無法成為它們的枷鎖。按照常理,它們早已突破了廁所的墻壁,傳播到周圍。

  ——非常奇怪。

  “為什么……”

  我壓低著不會被任何人聽見的聲音,表情凝重地說著……話雖如此,我也不太能確定自己的表情是否凝重,但要斟酌合適的形容,或許只有“凝重”能夠較為精準地體現我的心情。

  奇怪的事情,是指周圍的聲音過于單調。

  空間的哀嚎、廁所的悲鳴、妹妹的抽泣。

  這之中,缺少著應該存在的聲音。

  “李少輝……”

  砰——

  廁所的墻壁終究還是碎了,坍塌了。

  王倩握緊后的拳頭,結實地命中少女的腹部。即使她拼命地揮動背后美麗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羽翼,也仍沒能改變她被擊飛的命運。

  臉上沒有浮現出那嚇人的青鱗,手也依舊是人類的雙手,以這副姿態輕描淡寫地把少女打飛出廁所的王倩,正用那雙血眸注視著我。

  ——她明明看不見我。

  “就拜托給你了。”

  ……對,她當然不是在跟我說話,是在和李少輝的妹妹。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在期待著什么啊……

  她蹲伏下身子,像是在擠壓自己的雙腿,在那外表上看不出有多么強健的小腿中,到底蘊藏著多么恐怖的力量呢?

  “還有……”

  就在王倩即將離開之際,她又忽然輕聲地說道。

  真的很輕,還很溫柔,幾乎讓我聽不見她在說些什么。

  “李少輝,還有他的妹妹,拜托你了。”

  “…………誒?”

  這里不存在其他人。

  此處只有我們。

  處理完這些基本信息后,我得出了結論,她這句話的對象是——

  “——是!放心地交給我吧!我會好好看著這兩人的!”

  雖然,王倩聽不見我的話。

  雖然,王倩看不見我的身影。

  但,她把兩人的安全委托于我。

  我唯一能做的是,就是用手拍著胸,昂著腦袋大聲做出回應。

  

  

  

  

  

  

  

  “——所以,這就是我失去意識后發生的一切嗎?”

  通過靈使的敘述,我總算是明白在不知為何,我失去意識的短暫時間里發生了什么。

  因為中間加入了她過多的主觀情緒,所以我也不好判斷是否完全屬實。

  “這么說來,我應該是被李夢拖過來的……”

  在靈使的描述里,并沒有解釋我是怎么離開化妝臺下邊的。不過也不難猜出有誰會做出這樣的事。

  “什么啊!你這冷淡的態度!再多多感謝一下我啊!多夸一下我啊!不是我在照顧著你們,天知道會發生什么呢!”

  靈使說完這些話后,便鼓起一邊臉頰,不滿地盯著我。

  我連聳肩的力氣都沒了,只能齜牙咧嘴地笑了一下。被玻璃碎片割傷的不止是背部,手臂、手掌、大腿、小腿,被衣服遮著的地方都不一定能避免,像這些裸露出來的部分,理應地被割爛皮膚,翻出血肉來。

  “雖然有點……不,是很痛,但……果然,不能停在原地不動。”

  “那個……大叔,雖然你是不會死的,你有多痛也跟我沒關系……不過,我勸你最好暫時還是不要亂動比較好噢。”

  “不,我必須要動起來。不然,就等于選擇BAD END了。”

  如果有鏡子的話,一定能夠看到血淋漓的自己有多么恐怖吧。這幅場景,光是去想象,就有一些毛骨悚然。

  頭皮正在發麻,脆弱不堪,充滿污穢的身體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無法抑制的懼意正在滋生。

  喂喂,你在害怕嗎?李少輝,你竟然在這個時候害怕了?是害怕死嗎?不,你才不是在害怕這種事吧。對的,李少輝——我,才不是在畏懼死亡。

  現在的我,沒辦法幫到王倩,甚至連她們兩人在哪也不一定找得到,所以我要做的事,并不是不自量力地去想方設法對付銀發白瞳的少女,而是應付眼前的異常——

  “——哥,從剛剛開始,你就在和誰說話。”

  “……”

  妹妹的聲音很是空靈,像是沒了生氣的瓷娃娃才會有的聲音。

  她見我沒有反應,便朝我眨了眨眼,就和先前橋下時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樣。

  “哥,你身上的傷沒事吧?”

  “不,怎么看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那……那我背你去醫院吧!我會幫你打理一切事情的,哥哥不喜歡的掛號我也會幫你去掛的!所有的,全部的,哥哥不愿意做的事就交給我來吧!”

  “這到不必了,如果去醫院的話,我可付不起醫藥費。”

  我打量著周圍,就如同靈使自述中的她一般,做著相同的事。

  那個笨蛋小女孩能察覺到的事,我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所以,我更加確信,自己現在應該做的事,是必須要做的,也只有我自己能做。

  “哥!你突然間做什么!?”

  “只是站起來而已……對,要是不起來,就太丟人了。”

  在妹妹的驚呼聲中,我做出了一件對我來說只是平常事,而在妹妹看來,似乎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我站了起來。

  她閃閃發光的眼睛中,有著淚珠。那可真是美麗的東西,讓我意識到就連我這樣的人渣,也是有人在關心著的。

  李夢不停地揉拭著淚水,但表情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悲傷。醒來時看到的傷感,像是幻影,仿若破碎的泡沫,已經化為不存在的事物。無論在何處,都尋找不到它們的身影。

  是這樣啊。之前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的——那么,不得不做了。

  “啊,妹妹——不,李夢。”

  妹妹的稱呼,在我的內心,不停地在“妹妹”和“李夢”之間切換。

  并不是我矯揉造作,無病呻吟。

  因為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想讓你把我的妹妹還回來。”

  “誒?”

  “沒聽清楚嗎?那我再說一次。”

  不能理解我在說些什么的,除了李夢,還有一旁在我恢復意識后,就松了口氣的靈使。她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微張開嘴,露出讓我感到好笑的疑惑表情。

  我說的話有那么奇怪嗎,不是很容易就能理解的一句話嗎?

  “李夢,請把我的妹妹還給我。”

  “————”

  妹妹張開的嘴,幾乎能夠塞一個蘋果進去,她到底是有多吃驚啊?

  “哥……你在說什么啊。”

  她依舊是我的妹妹,但同時,她也并非我的妹妹。

  既然如此,那么用【少女】稱呼她,或許會更加準確一點。

  “……我不就是你的妹妹嗎?我不就在這里嗎?好好看著我啊……”

  少女的語氣慌張,表情卻是很古怪。

  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前一秒還張著的嘴已經閉合,輕咬住下嘴唇,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冷淡地看著我。

  我嘆了口氣,拿出了手機,開啟了有好幾年沒用過的自拍模式——

  “看看吧。”

  ——微亮著的手機屏幕中,清晰地顯現出她此時的模樣。

  那張沒有和感情達成一致,顯得僵硬刻板的臉龐,我想,少女一定看得清清楚楚。

  “注意到了嗎?你的臉,你的心情,并不是相同的——”

  那么,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呢?

  少女的情感是在動搖著,我從她不停眨動的眼睛判斷出這一點。可她的表情卻是凝固的,在最初強烈的傷感過去之后,現在的她,已經沒辦法從臉上看到丁點人氣。

  “——換句話說,組成現在的你的成分中,有一半,并不屬于我的妹妹。”

  感情和身體不能達成一致,除去某些疾病,以及短時間內不可能體現得這么明顯的心理疾病,在我的認知中,答案只剩下一個。

  控制著身體的人格,受到了其他東西的干涉,沒辦法完全地掌握身體。

  那么,那件干涉著我妹妹人格的東西,會是什么呢?關于它的本體,我沒有絲毫線索可言。即使想破腦袋,也不大可能猜出它是什么。可這并不妨礙我決定去做些什么。

  “……大叔,那什么,你在說什么?能不能照顧一下我,我不太能理解你在說些什么……”

  “不,說不定還沒有一半。”

  我討厭解釋,所以并不打算因為靈使愚蠢的問題,而修改自己的發言。

  凝視著身體不知為何,開始顫抖起來的妹妹,我沉著臉,以近乎無情的聲音繼續開口:

  “可能,我妹妹的人格,已經沒辦法構成一個完整的人了——或許,她現在只剩下了一種情感——最為強烈的情感。”

  ——一個某種【感情】被無限放大后,而掩飾了其他情感的人類。

  我曾經這樣評價過現在的李夢。現在想想,或許并不準確,并不是掩飾了其他的情感,而是其他的情感,已經消失了。

  當然,之所以會注意到這一點,除去她先前種種異常的表現外,更為重要的是,身為當事人的我,能夠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清楚,那份不同尋常的感情。

  以及……

  “我能夠聽見噢。”

  廁所十分的安靜。

  安靜到,只要是個人,都能察覺到這份安靜有多么不可思議。

  明明廁所里發生了如此激烈的爭斗,這里卻依舊只有我們寥寥幾人。要知道,在這個只要一點口頭之爭,就能引起軒然大波的世界,出現這種情景,可以說是比白日飛升還要難以想象的事。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多虧這里太安靜了,我才能夠聽見那個聲音。

  “——是聲音。”

  我看著少女戰栗得愈發明顯的纖弱身子——它是屬于我妹妹的。

  我看著少女面無表情的清麗臉龐——它是屬于我妹妹的。

  我看著少女時而張開,時而閉合的嘴——它是屬于我妹妹的。

  “——是妹妹的聲音。”

  在處于渾渾噩噩,仿若混沌的世界時,我聽見了妹妹的呼喚聲。

  “她在向我求救。”

  “所以,把我的妹妹還給我吧。“

  我把手機放回到口袋,眼睛緊緊地盯著少女。

  她會做些什么呢?她接下來會說什么呢?我帶著這樣的疑惑,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反應。

  她沒有讓我多等,不如說,在我剛剛結束完自己的發言,她就做出了反應。

  “哥……”

  少女依舊把我當做她的哥哥。

  是呢,我能明白這是為什么。在少女越來越沒了人性的情況下,她依舊關心著我,在乎著我,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明白,她殘存下的那份情感究竟是什么。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盡管,她現在并不能完完全全算是我的妹妹,可她的身體,她體內流淌著的血液,毋庸置疑,和我是相同的。我和她是家人,是兄妹,是任何人都無法否定的。

  ——唔!

  就在少女開口的下一刻,大腦的深處如同平靜的海面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像是在全世界矚目的奧運會上奪冠的奧運選手一般,不僅拿下了勝利,還打破了前輩們記錄的——

  ——眩暈感,正沖擊著我那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大腦。

  “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漆黑的瞳仁中,流動著讓人寒毛聳立的不祥光彩,額前垂下的青絲沒能遮住少女的視線。她宛若精致到以假亂真的瓷娃娃,美麗而又讓人望而生畏。少女垂下了雙手,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那一閃即逝的色彩,猶如世間最美的海市蜃樓,僅僅一瞥,就好似要把我的靈魂吸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