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人死去,這便是這起事件的最后的結局。

  當然,事件起初死去的兩人,當然是死了。他們也不可能復活,已經永永遠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這是每個人都應該知道的事。

  前幾天在葬禮上,看著那個笨蛋的父母在黑白的相框面前哭泣的樣子,我心里感到十分不舒服。

  自己沒能救到她,這是不變的事實。自己也會心存著悔意,度過這平凡的一生。

  “稍微振作一點啊。”

  最后一節課剛剛結束,一名女生從其他班跑了過來,拍著我的背,擠出可能連她本人都覺得勉強的笑容安慰起我。

  “放心,我已經比之前好多了。雖然還是很后悔……但我是不會因為這些悔意,去干傻事的。”

  “真是這樣的話,我也就能夠放心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這個女生比起最初遇見她的時候,變得更加豪放了。

  她坐在我的桌子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堅毅的眼瞳里閃爍著動人的光彩。

  “你變得比原來還愛關心人了。”

  “不要說得很了解我的樣子……嗯,大概,也是因為這些事的影響吧。不知怎么的,對于一些干傻事的笨蛋,我現在越來越沒辦法放下了。”

  少女從桌上一躍而下,跑出了教室。

  “總之,你沒事了就行了,回見。”

  這樣說著,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視線卻移向了教室的一角。

  那里原本應該坐著一個人,如今卻已經空了。我想,避諱的老師們,以及剛剛上任的新校長,也不會再讓其他人轉進我們的班級,去坐那個空著的位置吧。至少,在我還待在這個學校的最后一年多的時間,應該不會有其他人出現在那個座位上。

  這樣也挺好的,我一邊想著,一邊收拾起書包,然后離開了教室。

  

  

  

  

  

  

  

  

  

  咚咚咚,我敲響了那個人的房門。

  嘎吱,總覺得隨時都會倒下的門,被那個人從里面打開了。

  “喲,來了啊,不過我現在還是沒錢給你工資。要說為什么的話,因為錢我都用在其他地方了。”

  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從房間里探出身子,張嘴就吐出一股無法忽視的口臭。

  眼睛里還殘留著眼屎,該不會是才剛剛睡醒吧?我不懷好意地想到。

  “用去找律師了?”

  “……啊?你在胡說什么?我找律師做什么?我又沒犯法。”

  男人似乎在掩飾著什么,罕見地露出心虛的表情,逐漸移開了視線。

  我抓住這個機會,一舉撞開他的身體,闖進了他的房間。

  “打擾了——唔,好臭!”

  果然,這個男人的房間和以前一樣,邋邋遢遢,不流通的空氣讓房間內可能已經發霉的東西孕育出更加難聞的味道。我捏著鼻子,四處張望著,尋找著應該待在這個房間里的另外一人。

  “啊!小倩!”

  那個桃紅色的人影正站在煤氣罐前,穿著縫補過的西裝,含著手指,看起來在苦惱些什么。

  我撲了過去,從背后抱住了她。她并沒有在意我這突然的舉動,仍舊在盯著煤氣罐,像是要看出朵花。

  “李少輝,為什么我打開它了,但煤氣灶還是沒有火。”

  “簡單,我來回答你,因為煤氣已經用完了。沒有煤氣,當然就沒辦法點火。”

  “唔……聽不懂。”

  “沒事,今天我們出去吃飯……嘖,好像沒多少錢了。算了,先撐過今天再想其他事吧。”

  男人苦惱地抓起像鳥巢一樣亂的頭發。

  沒有多想,我下下意識把手中的東西丟給了他。

  “這是什么?”

  他接住之后,掂了掂分量。

  “好輕,不像是吃的。”

  “你終于變得跟小倩一樣,腦子里只剩下吃的了嗎?那是牙膏和牙刷,還有洗發水以及沐浴露。你廁所里的那些都已經用完了吧?”

  我撇了撇嘴,四處望了望,想要在房間里找個地方坐下來,但堆滿亂七八糟物件的環境讓我不得已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來找你不是問你要錢的,是問其他事的。”

  “那真是太感謝了。”

  ……我有想問的事。

  “……程華最后……怎么樣了?”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這個可能不太合適的問題。

  “他?當然是進了警局。罪名是什么來著……教唆他人自殺?大概就是這個罪名吧,他也沒有請律師辯護什么的,承認了自己的罪狀。估計接下來會在牢里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吧。”

  “…………不會很危險嗎?”

  不僅害死了自己的學生,同時還直接造成了二十年前一所孤兒院的全體人員的死亡,這么危險的人物,最后竟然只是進了警局。我不太能相信如此普通的結果。

  “放心,他的命,現在是掌握在王倩手上的……就是那個契約吧,我也不太明白。不過,就算沒有東西限制他,也是沒有關系的。因為他是自愿的。”

  男人把我給他帶來的慰問品全部放在廁所的外面,敲著自己的背,緩慢地說道。

  “自愿?”

  “他是這樣說的。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也只有自愿,才有可能進監獄吧?不然的話,他就算是死,也不可能乖乖被我送進監獄的。”

  “……也就是說,在我昏迷的時候,他被你說服了。”

  我提出了自己的猜想,不過很快就被男人否定了:

  “——不,我沒有那么大的本事,憑借三言兩語就讓一個成年男性回心轉意,改過自新。我并沒有說服他,他也沒有完全認可我的話,這一點毋庸置疑。”

  男人從旁邊的箱子里拿出一袋方便面,也沒有打開,就這樣一拍,把里面的面條全部壓碎了。

  “他只是在試著從你身上找答案而已。”

  “……啊?從我身上?”

  “嗯?你沒發現嗎?他如果真的想要殺你的話,你早就應該死了。你能夠活下來,并非是我來的及時,也不是你的求生意志有多么厲害,只是那個嘴上說著一大堆大道理的家伙心軟了而已。”

  男人用理所當然地態度,說著讓我不能接受的話。

  心軟了?明明好幾次差點殺了我,這樣也叫心軟了嗎?

  “其實嘛,我也不太能理解那個家伙。毫無疑問,作為人類來說,那個人是扭曲的存在。僅憑自己的判斷,就去決定一個人是否有存在的價值,這就是他扭曲的本質……不過,讓他變成如此扭曲的原因,我卻不太能明白。雖然說,可能真的如他所說,是看到了太多讓他有心無力,甚至絕望的事情吧……也許,在他當上老師后,見到了更多讓他不能忍受的事,所以他才會變得這么極端。這些事,恐怕只有他本人才能知道。”

  男人撕開方便面的包裝袋,從里面抖出被他壓碎的面渣,也沒有顧忌會不會扎到舌頭,就這樣咀嚼起來。

  “——都是你們的錯。”

  “啊?”

  “‘都是你們的錯’——孤兒院里死去的那些孩子,以及自殺的那個史書莎,都說過這樣的話。”

  我回憶起兩起事件的共同點,直覺告訴我,這或許跟程華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有著密切的關聯。

  “‘都是你們的錯’嗎……嘁,聽上去可真夠軟骨頭的。孤兒院死去的孩子?我不太明白,不過要說這句話為什么會和孤兒院扯上關系,那么也只能跟那些被拋棄的孩子有關系吧。”

  “被拋棄?”

  “不是常常有的嗎?社會上經常會曝露那種新聞吧,孤兒院里的孩子遭受著不公正的對待,被嘲笑,被欺辱,甚至淪為在里面工作的人的笑柄。這樣的事很常見,不是嗎?那些孩子們遭受著迫害,沒辦法健康的成長,最終變成畸形的人類……然后,會變成這樣,當然跟拋棄了他們的家屬,以及拋棄了照顧他們的責任的那些人有關,說是他們的錯,也沒多大問題。話說回來,該不會那個莫名其妙的校園傳說,并不是學校用來掩飾學生陸續缺席的借口……而是程華做的好事?死去的人變得幸福?還真是有夠惡趣味的。”

  “……聽上去,很牽強的樣子。”

  “唔,本來就是根據一句話做出來的拓展,沒有任何客觀上的證據,你也別在意了。做好你自己該做的事就行了。”

  “該做的事……”

  ——向每一個需要自己幫助的人伸出援手。

  “那個時候,我說了不得了的大話。”

  “噢,你說那個啊?我知道,挺好的,很像主人公的發言,不是嗎?”

  男人對我的忐忑視若無睹,把袋子里的方便面都抖進嘴里后,咀嚼個不停的他開始在房間里尋找起水源。

  “向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這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事。這種事,我相信那個叫程華的人,以及你,都能明白。不過,那個程華只知道這半句話,所以他失敗了。”

  “半句話?”

  “向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并不能因此為理由,去放棄拯救自己能救到的人。”

  男人笑了笑,然后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其實我挺期待的,和那個男人一樣,我也在期待著你,之后的日子里會如何變化。想必,你會遇到名為‘現實’的怪物的拼命阻擊。如果想要堅持下去的話,你會經歷到數以千計的挫折和痛苦,如果就算這樣你也能夠堅持下去,那么,也不枉我浪費時間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就你了。因為你能做到的話,那么毫無疑問,是這個無聊的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被我認可的‘有趣’的現實。”

  男人說著我不能理解的話。

  我也沒有心情去理解。

  掏出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告訴我,剩下的閑聊時間不多了。

  “啊!我要走了!還要去看望小琴!”

  小琴還是沒能從那件事的陰影里徹底走出來。

  她家里的人似乎也不怎么關心她的狀況,這一點我從第一次拜訪她的家就看出來了。

  既然家人沒辦法陪伴她,那么就只能由我去代替她的家人,好好地照顧她。

  “對了——”

  走出門的那一刻,我轉過身來,朝著男人伸出手。

  “?”

  男人疑惑地望著我伸出來的手。

  “——鑰匙。你應該不止一把鑰匙吧?把你家的鑰匙給我。不給我鑰匙的話,我可沒辦法整理你那和垃圾場沒多大區別的房間。”

  并不是我好心腸,這只是我對他這段時間的照顧做出了相應的回應。

  “還有,謝謝了,特意幫我那人渣老爸找律師……既然做了,為什么不說呢?真是搞不懂你這家伙。”

  不管是怎樣惡心的人,只要幫助到了自己,就必須要給予對方相應的報答。盡管我還不起這個男人為我老爸找律師付的錢,但只是幫他稍稍改善一下生活,我還是能做到的。

  “嘁……你可真麻煩,真夠無聊的。”

  男人不自然地摸起脖子

  “還有,你那雙馬尾,一點都不適合你。要不要試試看單馬尾?”

  “去死吧!變態!”

  ——就算我不管,你還是會死的。

  程華曾經這樣對我說過。在他看來,我這份想要盡可能幫助到別人的想法,必將會把我帶向滅亡的道路。或者是變成像他自身一樣的怪物,又或者是無法和現實對抗,最終走向自我滅亡的結局。

  我覺得,他說的很對,現實是一個我無論如何都戰勝不了的怪物。它的黑暗無處不在,甚至無窮無盡,光憑我的話,是沒有辦法解決這些黑暗的。

  但是,我不后悔自己之前下定決心去做的事。哪怕最后我會被除之不盡的丑陋與黑暗逼上絕路,我也不會后悔。

  記得,我曾在一部小說里見過這樣的話——或許黑暗隨處可見,但幸好還有星光,是黑暗中最微小卻最有力的存在……記得,那本小說的名字叫做……死神的浮力來著?

  繼續前進吧,我在心里鼓勵著自己,然后離開了這里。

  

  

  

  

  

  

  

  

  

  “啊啊……真是累死了。最近的高中生都這么難纏嗎?”

  終于,在被莫名其妙地罵了一句變態后,打發走了那個雙馬尾少女。

  我像一只死魚般,躺在了溫暖的床上。

  真不想起床,要不是那個可惡的房東女兒突然沖過來一副要把門砸爛的架勢,我絕對不會起床的。

  “葉馨園也就算了……那個叫周紫荊的,完全是因為你咎由自取吧?明明看到她被困在操場上動彈不得,你卻什么都不做。會因此記恨上你,這不是很正常嗎?”

  明明沒辦法讓人看到裙底風光,卻偏偏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漂浮在我身邊,開始說出惹人厭的風涼話。

  “無聊。我都說了,我沒辦法解除她受到控制的情況,最多只是把她變成聽話的棋子,就跟那個叫程華的一樣……要是那樣做了,我估計以后沒辦法睡個安穩覺了,至少我還在這個城市,就沒辦法睡了。”

  我翻了個身子,四腳朝天,享受著這張還殘留著其他人體溫的床。

  已經很久沒有睡床了,這段時間一直都在睡著冰涼的地板。雖然我不太介意,但時間長了,果然還是對身體不好啊。

  望著并不潔白,也不陌生的天花板,我忽然想起了那天的事。

  

  

  

  

  

  

  

  

  “怎么樣,您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東西了嗎?”

  少年微笑著,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在那個穿著和服的奇怪男人陪同下來到我的身前。

  “跟你沒關系。現在不是你問我問題的時候,是我問你問題的時候。”

  我不爽地說著。任誰被別人把一舉一動都算計了,也不會覺得舒服。

  “我一定會回答您的問題的。我這樣的人,能夠回答您的——”

  “這種話就免了,我聽得夠多了,也有點膩了。還是來點實際的吧——靈使和我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瞇起眼睛,想要從少年的笑容里看出點什么。

  不過顯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家伙把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太好了。

  “……唔,這個問題,我可能沒辦法回答您太多……不過,我可以告訴您——您是被選中的人,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擁有著能夠選擇人類命運的權力。”

  “……人類……命運?”

  “請好好地記住,您每一次變化的死期,從第一次,到最后一次,都要牢牢記著。就算您不會在那一天死去,那一天到來時,也必定會發生一件只有你才有資格做出選擇的事……請千萬不要忘了,不然的話,您會后悔的。”

  每一次變化的……死期?

  只有我才有資格做出選擇?

  盡管我以為自己說的話已經夠超出常理了,但這個少年說的話更加讓我覺得頭疼。

  “您一定會想明白的。因為您是被選中的人……像我這種沒被選中的人都能夠想明白的事,您也一定能行的,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沒能從他的這句話里感受到安慰,只覺得他是在拐彎抹角地諷刺我。

  “好了……您的問題已經得到解答,那么,請允許我與您道別。下一次相見,或許就是在您做出第一個選擇之后吧。無論您選擇的是哪一邊,我都會看著的,一直看到最后。”

  微微鞠躬,少年的身影開始變得虛幻。

  這家伙,到底還是不是人類啊?

  我咂了咂舌。

  “美麗的小姐,下一次相會,也許我的刀,會變得能夠吞噬你的血肉咯。所以,下一次請不要再打到一半的時候,就強行突圍了。雖然那是頭允許的,不過我會很失望的。當然,如果你愿意承認是我更強的話,我也就不介意這些小事了。”

  和服男也不客氣地搭訕著我身邊的王倩。

  “我更強一點。”

  女人倔強地回答著。

  “是呢,我們這邊更強。”

  目視著他們的消失,我緩緩地吐出白氣。

  真是的……才剛剛勾引出我的欲望……褲子才剛剛脫下,結果就走了嗎?還真是不夠厚道。那好,我也心懷期待,等待著重逢的那一天吧。到時候,我會把你身上有趣的東西都挖掘出來,讓你變成無聊的混賬。

  

  

  

  

  

  “結果,幾乎還是什么都沒有得到啊。”

  我看向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十一月一日,距離那起事件,已經過去了不少時間。

  “記住每一次死期嗎……記得第一次是……十一月十七號?還有半個月啊?我都快等不及了。”

  十一月十七號,這個時間不僅跟我有關系,同時還和另外一人——

  ——女人依舊在搗鼓著煤氣灶,明明已經跟她說過了,沒有煤氣的情況下是沒辦法點火的,她卻固執地想要試著點火。

  明明家里只有方便面,我真是不明白她想要點火的理由是什么。

  “靈使,我還有幾天可活?”

  “唔……啊!還有三十天!”

  “啊啊……又是三十天嗎……”

  第一次的死亡日期,是十一月十七號,第二次的死亡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五號……第三次,則是十一月三十一號嗎?

  真是的,世界可真是一點都不安寧,虧我以前還以為它多穩定呢。

  我撓了撓脖子,從床上翻落到地上。觸碰到地板的后腦勺當即發出嗡嗡嗡的響聲,頭疼得厲害的我,繼續仰視著天花板。

  “喂,王倩。”

  “唔?”

  “幫我找下衣服,我們出去吃飯吧!”

  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我都不會感到壓抑。

  因為這樣動蕩不安,隨時都會經歷重大事故的生活,才是我一直向往著的,一直深愛的生活。

  那么,就讓我看看,到底會發生多么有意思的事。

  ——要是死了,也沒有關系。

  我伸手抓向天花板,笑嘻嘻地想到。

  畢竟,每個人遲早都是會死的。

  無論是何種死法,最終都必然走向死亡。

  與其畏手畏腳地活著,在臨死之際一臉慶幸地說著“自己什么都沒做,所以什么都沒失去,安全地活到了現在。”,還不如盡可能地去享受生活。

  誰讓我是人生的敗犬呢?能夠享受一時的話,那就去享受一時吧——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