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就是……小琴家吧。”

  自己上次是什么時候來的?這種事早就忘了,而且上一次來的時候,自己也沒有上去過,印象也就更加淺薄了。

  我站在小區的一棟樓宇前,心情復雜地望著這棟陌生而又熟悉的高樓,心中忽然萌生出一絲膽怯。

  我的來訪,會是小琴希望看見的嗎?她現在需要的,會是我的安慰嗎?

  伸向樓宇對講機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進退。

  “呼——”

  都已經到這里了,要是回去的話,就太丟人了。

  凝視著自己的食指指尖,看著它一點點靠近對講機,我的呼吸也漸漸變得緩慢。

  冰冷的觸感沿著手指一路傳入大腦,我壓抑著內心的不安,摁下了數字。

  在擾人煩心的雜音過后,從對講機里傳出冷漠的聲音。

  “請問是哪位?”

  聽上去像是三十多歲的女性。那么會是小琴的媽媽嗎?

  “您好……剛才在小區門口那里說過的,我是……”

  “是剛才的葉馨園嗎?”

  “對,是我,我就是葉馨園,那個,小琴她請假了,所以我想……”

  自己的來意,在進小區時,就已經通過保安室的電話說過了,實際上是沒必要再次重復的。

  不過,如果不說這些的話,自己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所以只能把無用的話重復一遍。

  咔噠,一旁的鐵門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快點上來吧。廖小琴也在等你。”

  嘀的一聲,對講機安靜了,看來是對方切斷了通訊。

  “好奇怪的媽媽啊。”

  我嘟囔了一聲,把門拉開,鉆進漆黑的樓內。

  電梯的位置在進樓后就能看見,在這種時候運氣總是好得出奇的我,也恰好看見電梯停在二樓的位置。

  也因為如此,我也沒有思考的閑暇,一路跑到電梯前,摁下按鈕。

  “是不是應該先換身衣服比較好……”

  我望著進入電梯后就恰好正對著我的鏡子,整理起自己的裝扮。

  實際上,也沒有什么能夠整理的地方。

  黑白色,樣式單調的校服和校褲穿戴得整整齊齊,在校服下面的衣服也沒有露出來。

  這樣就足夠了吧?我用自問的方式安慰起自己。

  “啊,黑眼圈……好明顯。”

  我用手撫摸鏡中的女孩,指頭輕輕抹過她的眼睛,觸到了不常見的黑眼圈

  鏡子里那個眼角有著一層黑眼圈的雙馬尾女孩,真的很難相信會是我。

  最近自己是不是太累了……是呢,沒辦法,誰叫那個混賬老爸……

  一想到那個老爸做出來的傻事,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不行,要是我都消極了,還怎么去安慰小琴!”

  為了讓自己振作起來,我把自己想象成李少輝,然后不客氣地用兩只手招呼臉頰。

  啪啪啪三聲,鏡子里的女孩的雙頰已經出現紅印,我為此松了口氣。

  “啊,到了!”

  我急急忙忙沖出停止上升的電梯,開始環顧走廊兩側的房門。  

  一邊走著,一邊用手指數著上面的門牌號,并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看錯號碼。

  “應該就是這家了。”

  按下門鈴,會讓人誤以為是警報聲的鈴聲響了兩聲后便歸于寂靜。

  沒有等多久,或者說幾乎是下一刻,門就打開了。

  從剛剛開啟的門縫里露出來的,是一副黑框眼鏡,以及鏡片下的眼睛。

  沒有光澤的鏡片下,是一雙會讓人想到無機玻璃的眼睛,那帶點棕色的黑瞳直勾勾地對著我。

  “你就是葉馨園?”

  眼睛的主人,是一名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的女人。

  她扎著干練的短馬尾,穿著黑色的OL裝,年齡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很淡,淡到就連眼角的魚尾紋都不明顯。

  “是,我就是葉馨園……阿姨好。”

  我微張著嘴,喏喏地應道。

  好可怕的眼睛,就像蛇一樣啊。

  “廖小琴就在房間里等著你。”

  女人腳下的高跟鞋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小琴的媽媽像是一陣清風,無聲無息地從我的身邊刮過。

  不自然的語氣讓我縮了縮身子,女人吝嗇地沒有多看我一眼,就這樣一步步離我遠去。

  真的是一個奇怪的媽媽……不,也許她不是小琴的媽媽?

  女人過于平靜的姿態也讓我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得到了些許的釋然——既然她這么鎮定,那么小琴肯定沒有事。這就是我此時此刻存在于腦內的簡單邏輯。

  總之,我把鞋子脫下,放在玄關的鞋箱上,并從里面拿出一雙繡著兔子圖樣的粉色棉拖鞋。

  我不大認為小琴的媽媽會穿這種拖鞋,那么如果小琴沒有弟弟妹妹的話,那這雙拖鞋應該就是小琴的。

  “比想象中要合適啊。”

  我還以為小琴的腳會比我的稍微大一些,沒想到剛好合適。

  不,拿家用拖鞋衡量腳的大小,還是家用的拖鞋,有點不太妥。

  “嗚哇……好大。”

  小琴的家比我預想中的要大上許多,不僅客廳大的嚇人,差不多有李少輝家三倍大,就連單獨劃分出來的廚房都比李少輝家大上不少。

  “跟這比起來,那個男人的家就像個……算了,拿他比,是在欺負他,嗯。”

  客廳里沒有擺著讓人感到意外的東西,比較常見的透明茶幾,應該有五十五英寸的液晶電視,以及各種各樣的小家具,是很普通的家庭——

  ——才怪!

  “小琴家原來這么有錢嗎……”

  我難以置信地咂著舌,這么大的客廳,這么夸張的電視,還有那些我認不出是什么品牌的木制家具。搞不好這個客廳,這個家的裝修費,夠我花一輩子了。

  “明明平常那么小氣,真是一點都沒看出來……”

  我一邊回憶著小琴平時的點點滴滴,一邊用手指數著房門。

  稍微數了一下,我發現有三個閉著的房門,難道小琴有兄弟姐妹的嗎?她不是獨生女嗎?還是說有一間并不是臥室?

  因為不知道小琴會在哪個房間,又怯于出聲詢問,所以我只好先試探性敲了敲門。

  “打擾了……”

  沒耐心的我在小聲地喊了一句后,就推門而入。

  映入我眼簾的,是超乎我想象,不堪入目的一幕——

  散落在地上的西裝,分散在房間兩個截然相反的角落里的襪子,以及放在床頭柜上的,沾著不明物質的領帶

  讓我難以忍受的,是躺在單人床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只穿著一條四角褲,小腿上濃密的腿毛讓我不禁把視線移向天花板。

  “好臟的房間……而且味道好——”

  我用手捂住口鼻,這個房間不知怎么回事,有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氣味。

  不知名的氣味從嘴巴和鼻子里進入身體,開始麻痹我的神經。

  “——好重的酒味。”

  搞什么啊,是誰在用這個房間啊?比李少輝還過分,至少那家伙不喝酒。

  我把視線從干凈得仿佛不屬于這個房間的天花板上移回到床上。

  我一度想過剛才自己看到的是幻覺,但顯然這是現實。一個陌生的男人正躺在白色的單人床上,呼呼大睡,從他的嘴巴里還哼出呼嚕聲。

  “抱歉,我走錯房間了。”

  匆匆忙鞠了一躬,我趕忙從這個房間撤出,在臨走前還悄悄地把門合上,以免吵醒在熟睡的男人。

  我靠在房門上,眼睛瞟向旁邊的門,心中想著千萬不要再走錯房間后,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

  “打擾了……”

  拜托不要再讓我看到剛才的場景了。

  話說,那個男人是小琴的爸爸嗎?不會吧?那家伙身上的氛圍和這個家格格不入誒!

  也許是小琴的親戚?帶著這些思考,我開始觀察現在這個房間的模樣。

  第一印象,是非常的清新,因為房間內的空氣呼吸起來非常舒服,比起之前的酒味,簡直是天堂。

  地板很干凈,沒有胡亂放置的東西,拖鞋也有好好地放在床邊。

  棕色的木制衣柜放在離床不遠的墻邊,和潔白的墻壁貼得緊密,幾乎看不到縫隙。衣柜周圍的墻上貼著海報,似乎是我不知道的樂團組合的合照。

  衣柜正對著的,也就是床的另一頭,有一張白色的書桌,上面放置一臺筆記本型電腦。在電腦的旁邊還有著五六本似乎是一套的書籍。

  “嗚哇……”

  除此之外,還有著一些給房間增添溫馨氛圍的小家具,但以壓倒性優勢奪去我目光的,是——

  “——鋼琴?”

  “嚇到你了嗎?嘻嘻……”

  有氣無力,甚至讓我聯想到快要咽氣的小狗的聲音從粉色的床被下傳出。

  從被子的頂端鉆出一個小腦袋,掛著虛弱的笑容看著我。

  “真的嚇到我了,小琴你的房間里還有鋼琴?完全沒有想到啊!”

  我用一步步升高的音量來掩飾自己的慌張。比起說是被鋼琴嚇到,更多的是被突然出聲的小琴嚇住了。

  進來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找小琴,我真不明白自己的腦子是怎么想的。

  “明明我的名字里都有‘琴’這個字……”

  小琴用手提起被子,遮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我是不是去建個小區比較好?“

  “誒?為什么?”

  “有人說過我的名字聽起來像個小區的名字……呵,別在意這個了。”

  我摸著自己如柳葉一般垂下的馬尾,尷尬地笑了一聲。

  “我也覺得挺像的。”

  小琴竟然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

  “不會吧?你真這么覺得?真這樣想?”

  唔……明明我覺得是一個挺像女孩子,挺可愛的名字。為什么他們會覺得像小區的名字呢?

  完全不明白他們的腦回路,還是說我太古板了?

  被奇怪的論點所困擾的我,不由得歪下了腦袋。

  “噗……馨園你的反應真有趣。”

  藏在被子下面的嘴一定笑開了花,眼睛都已經咪成月牙狀。

  不去在意小琴像雜草一樣呈不規則形狀到處亂竄的短發,以及蒼白如宣紙一樣的臉色,我一定會認為她現在的狀況良好。

  “有趣嗎……呵呵呵呵呵。”

  不知道該說點什么,或者干脆說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對小琴的話做出反應,我只能做出比起冷笑還要缺乏情感的笑聲。

  根本算不上笑聲,只是發出了那些音節罷了。

  該說點什么好呢,為這種事開始苦惱時,我卻發現小琴也不說話了。

  老實說,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突然沉默的情況,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尷尬……是那種犯尷尬癥的尷尬。

  “小琴——”

  為了打破這種沉默,為了讓話題得到進一步發展,我鼓著勇氣開口了。

  “——我幫你梳下頭發吧。”

  “誒?”

  小琴朝我眨了眨眼,從嘴里發出可愛的驚呼。

  “好啊!”

  然后喜笑顏開地點著腦袋,就像一只新生不久的小雞在啄著米一樣。

  床頭柜上本來就擺著早晨起床時會用到的工具,再加上小琴的頭發比起一般女生要短上一些,也用不上鏡子一類的道具,所以想要把小琴的頭發梳理好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從柜子里翻找出一把袖珍梳子,拿在手中比劃了一下。

  小琴乖乖地從床上起身,我這才注意到她穿著一身和床的色調十分搭配的粉色睡衣。

  在寬松睡衣下隱隱可見的鎖骨如瓷器般脆弱而動人,給我一種如果用力用手指去戳,可能會把細嫩的皮膚刺穿的錯覺。

  我晃了晃腦袋,把多余的想法從腦內驅逐出去,然后用眼神示意小琴轉過身子。

  “要開始了喲……”

  明明只是普通的梳理頭發,不知道為什么我卻變得提心吊膽。

  梳子落在小琴的頭頂,順著頭發生長的方向往下滑落。不知是梳子的功勞,還是小琴的頭發天生便是如此親人,我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明明看起來這么亂,結果打理起來還是很輕松地嘛,這就是短發的好處嗎?

  “馨園好熟練誒!”

  是為了不讓我擔心嗎?她一改剛才的虛弱語氣,換上了平常時有著活力的聲音。

  聽著她似乎振作起來的聲音,我的手卻停滯了。

  ——有人自殺了。

  ——在小琴的宿舍里,在小琴的面前,自殺了。

  “…………”

  不需要別人提醒,我始終都記得這件事。不可能忘得了,也沒有理由去忘記它。

  小琴會請假,小琴會是這種面無血色的模樣,都是因為這件事。她不可能沒事的,如果她一點事都沒有,那她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小琴了。

  所以,小琴現在的模樣,是假的,是虛假的,并不是真實的小琴……不,說到底,我平時見到的小琴,是真正的小琴嗎?

  ——想要問她。

  我想要主動去提起昨天發生的事情,因為我知道如果不提起的話,小琴永遠不會恢復過來,但是,我該如何開口?該怎么做才能在不觸碰她傷疤的情況下,提起這件事?

  ——那是不可能的。

  想要知道傷疤下的傷口是怎樣的,又不想揭開傷疤,哪有這么好的事情。想要知道已經結上一層虛偽的痂下面的傷口是怎樣的,就必須用手去剝開它。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不管怎么樣,我必須要張開嘴巴,去主動提起那件事。我,必須要這么做——

  “馨園,讓你擔心了……抱歉。”

  在我開口之前,當事人,小琴卻先說話了。

  “馨園會來我家,肯定是在擔心我吧?擔心我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做出些白癡才會做的事情,所以才會來的吧?”

  “我……我……”

  我……我……說不了話。

  在我優柔寡斷,沒有辦法率先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她卻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小琴幫我解決了難題,卻也親手揭開了讓自己痛苦的傷口。

  停下來的手再次動了起來,并且開始反復梳著小琴的頭發。雖然很短,但這頭發,確實是寶物,是少女才擁有的,獨一無二的寶物。

  “我是不會做傻事的,因為那樣會讓人傷心的……嘻嘻,雖然我的父母可能不會傷心,但馨園,還有其他一些人,肯定會傷心的。一想到會有人因為我的事傷心,我就不會去做傻事了。”

  因為她背對著我,所以我看不到小琴此時的表情。可我相信,她一定吐出了舌頭,做出了類似鬼臉的表情。

  “不過——”

  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低沉。

  “——我沒能救到她……”

  連同聲音一起,似乎整個房間的氣氛都變得壓抑。

  我有點喘不過氣,明明穿著的是寬松得有點不太合身的校服,但我卻感覺自己開始呼吸困難。

  “小琴,你沒有做錯。”

  ——真是差勁的臺詞!什么叫沒有做錯,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這根本就是在按照電視劇上的臺詞,照本宣科地念出來而已。

  慌慌張張從嘴里跑出來的話,在說出口的下一刻就讓我感到后悔。

  “不……是我的錯。”

  還留在小琴身上的被子稍微動了一下,是她在扯著被子嗎?

  小琴的背影看上去很瘦弱,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個很瘦的女孩子。她每天都在吃著稀奇古怪的零食,可從來沒見小琴長胖過。雖然我不怎么在意,但好像有不少女生對此表露出羨慕的情感。

  “在晚自習的時候,我明明就已經看到了,也阻止過了……但是,我沒能做到最后,沒能救下她。”

  咔嗞,梳子卡住了,可這不是我的錯,是小琴忽然把頭低下去了。

  “這……這不能怪小琴吧?一般人都不會想到的吧?”

  不了解具體經過的我,只能從小琴說出的話去想象當時的情景。

  晚自習,沒能做到最后,在宿舍里自殺……把這些零散的線索組合在一起,只能想到那個死去的女生,在一個晚上嘗試過兩次自殺。

  “一般人自殺過一次,就肯定會消停的,誰會想到會有人那么蠢,在一個晚上連續自殺。這根本不是小琴的錯,對吧?”

  我語無倫次地為小琴做著解釋,試著用這樣的方式緩解小琴心中可能存在的罪惡感。

  但是,我做錯了。

  讓我意識到自己做錯的,是小琴的反應。

  “不……”

  像是在哭泣一樣,從她嘴里輕輕發出的吶喊,甚至讓我想立刻從這個房間里逃走。

  小琴的兩只手揪住了被子,像是在與看不見的怪物做著斗爭一般,用力地撕扯著被子。

  “她說了,是我的錯……”

  小琴在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我是從她止不住戰栗的身體得出這一點的。

  “在教室里的時候,她在用筆戳自己手腕之前,就說了——全部都是我的錯。”

  “那只是她——”

  “在宿舍里的時候,也是這樣,剛剛和她的父母通完話,想讓她回家里和父母溝通的……但是,她又說了,又說了那句話,說全部都是我的錯,她會自殺什么的,都是我的錯。”

  凌亂不堪的話從小琴的嘴里一句接著一句說出。想要試著去理解,但卻被她話語里蘊含的情感所拒絕。

  不去經歷的話,是沒有辦法理解我的感受的,她的情感正在向我訴說這一點。

  “所以果然都是我的錯吧?肯定是我做錯了什么,不然她不會這么說的……也不會死的。”

  小琴的頭更低了,已經快要把頭融入自己的膝蓋了。

  這樣是沒辦法繼續梳頭發的,所以我把梳子放在了旁邊的床頭柜上。

  我抿住嘴唇,看著小琴正在發抖的背脊,我知道自己必須要做點什么。

  對與錯都沒有關系,和明不明白小琴現在的心情沒關系,只是單純作為一個朋友,我必須要做點什么。不然,我會后悔一輩子的。

  慫恿著我去行動的根由,是名為“朋友”的事物。

  “對的,全部都是小琴的錯。”

  我從背后抱住了小琴,兩只手靜悄悄地落在她身上。

  臉頰貼著小琴的發絲,我靠著小琴的耳朵,重復了一遍自己的話。

  “全部是小琴的錯。”

  “……是呢,果然是這樣吧。”

  小琴哭了。

  我能夠看到,晶瑩剔透的淚珠從她的眼里流出,滴答一聲落在粉紅的被子上。

  是因為被自己的朋友贊同了,才喜極而泣呢?還是說是因為被自己的朋友背叛了,流下了痛苦的淚水呢?現在的我還無法得出準確的結果。

  所以,我必須要繼續傾聽下去,明白小琴的想法,同時,也要弄清楚自己該怎么做。

  “明明自己做錯了,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但是,我總是能知道,肯定是自己做錯了,因為別人都是這么說的。”

  第一次這樣抱住小琴,我才知道原來小琴比我看到的還要瘦弱。

  真的是女孩子啊,比我要像女孩子多了……什么叫像啊,明明就是,我和她都是女孩子誒。

  小琴在我的懷里輕聲說著,而我就在離她最近的位置聽著。

  “小學的時候,大家都說我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不跟我玩,都排擠我。”

  “嗯。”

  “不管玩什么游戲,只要我說自己想玩,大家都會呼吁著不要理我。即使是老師安排的小游戲,同學們也不會帶上我……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那時候的我真的不明白啊,就算去問爸媽,他們也只是跟我說,先從自己身上找問題。”

  “嗯。”

  “所以我就在想,也許真的是我的錯,只是我自己沒發現而已?于是我去跟老師說,去跟同學說,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老師說沒有,但同學們都異口同聲說都是我的錯……”

  “嗯。”

  我重復著貧乏無味的單聲,用這種原始的方式證明自己正在認真地聽著,沒有分神去想其他的事情。

  “我討厭被大家排擠的感覺,討厭大家都無視我……就算是捉弄我也好……哪怕是可惡的男生藏起我的文具盒,都會讓我覺得高興……但是,他們都無視我,就算我問為什么,他們也只是不斷重復著全是我的錯。”

  小琴正在把以前埋藏在心中的回憶一點點抽出來。雖然散亂,但卻能夠感到她當時真實的情感。

  “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行,就算是大家覺得白癡的事情,我也會去做……只要大家因為我做的事笑了,只要大家不無視我,不對我惡言相向,我做什么都行……當時的我,就是這樣想的。”

  她在我的懷里縮了縮身子,似乎是在索取安全感。

  了解到這一點的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當然……那肯定是我的一廂情愿。我在初中的時候就明白了,自己光是那樣做,是不行的。我必須要明白,大家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像個小丑一樣到處惹事,那樣只會一輩子都被人瞧不起。”

  小琴身上的負面情緒,比我想象中還要濃厚。

  和之前見到的小琴,完全是兩個人。

  “我讓自己變得更加開朗,積極地去了解班上熱衷的話題……不只是了解的程度,是想比他們知道的更多,這樣才能和同學聊天。”

  這就是小琴消息為什么會這么靈通,為什么會在消息還沒有傳開的時候,就知道學校里有人死了的原因。

  我不知不覺被小琴的自述所吸引,但也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我必須要明白小琴是怎樣的人,才能夠去開導她。

  “光是這一點還不夠……我必須還要知道同學們喜歡怎樣的人。”

  “如果別人偶然地從我身上看到了他們需要的東西,那么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讓它在我的身上再現出來。漸漸地,我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是廖小琴?還是說只是靠著不同人添加在自己身上的印象,七零八落拼湊出來的假物?”

  真實的自己早就隱藏在為了迎合他人而戴上的一個又一個的假面下面,到最后就算想要找回真正的自己,也沒有辦法摘下那些數量驚人的面具。我曾經在某個地方看到過類似這樣的話,可從沒有想過真的會有這樣的人……

  ……不,其實這樣的人很常見吧?為了在不適合自己的環境下生存,就必須要捏造出一個適合這個環境的自己。不管是學生,還是大人,甚至是行將就木的老人,都有可能會干出這種事吧?說不定我也是這樣,只是沒有像小琴這樣的自知之明罷了。

  “結果到頭來,我好像還是錯了。一個連自己是怎樣的人都不清楚的人,怎么可能會明白自己有沒有犯錯……所以這回肯定又一樣,在我不知不覺的時候,犯下了錯誤。我真笨,笨到這種程度,學習成績也差,也不懂怎么和人相處,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

  像是在給自己的自述做出最后的總結一樣,小琴長長地吸了口氣。

  “——全部,都是我的錯吧。”

  全部都是她的錯嗎?

  我在心里面問了一遍自己。

  小琴的話,我到底聽進去多少,這是一個連我自己也沒辦法做出回答的問題。

  不過要是只是去回答”全部都是她的錯嗎?”這個問題,我聽到的東西,已經足夠了。

  “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那個女生會自殺,是小琴的錯,這點沒有錯。”

  該說些什么才能夠讓小琴振作起來,我已經想到了。只是有沒有用,還要等說出來以后才知道。

  我用手指抓住了小琴的胳膊,想要通過這種直接的方式來傳遞我心中的感情。

  “但是,小琴你有一點說錯了。這件事是你的錯,但不全是你的錯。”

  我的手指深陷進小琴的肌膚,感受到了她皮膚下正在嘩啦啦流動著的血液,盡管那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是小琴你的錯,也是那個自殺的人的錯,也是我的錯,還是班上同學的錯,同時,也是整個學校的錯。”

  甚至能夠說是全世界的錯,因為這句話太過夸張,所以我只是在心里面說了出來。

  “人與人之間的聯系絕對不是簡簡單單地雙向直線就能解釋清楚的。她的死不僅僅牽扯到你一個人,還牽扯著她的同學,她的老師,她的父母,甚至是她認識的每一個人。因為,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是比蜘蛛網還要復雜一萬倍,就算是基因的排列組合也沒辦法窮舉出來的,超乎你想象的東西。”

  “如果認為一件事的發生僅僅只和自己有關系,那根本就是自以為是。你明白了嗎?小琴。”

  很難想象,這些話會從我的嘴里說出來。

  但是有些時候,真的可能會發生這些奇怪的事情。

  沒有任何時間去組織語言,也沒有事先在腦內排練過,只是順著心中涌動出來的情感,就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這是一種很神奇的體驗,有可能我一輩子都只有這一次。不過說真的,如果要以眼下這種事情做為體驗的前提條件,那我寧可一輩子都只有這一次。

  “如果明白了的話,就不要再自責了,至少,不要再自己一個人自責了。我可以陪你一起,我一直都在這里,一直陪著你。”

  我不會奢望僅憑自己的一番話就能夠讓小琴重新振作,但我希望至少這些話不會是白費的,它們一定能帶著我的情感,敲開小琴的心門。

  不停地自責自己,懷疑自己的小琴,是我討厭的小琴。

  但是,搞不好也是真實的小琴。

  不,真實也好,虛假也好,這種東西怎么樣都無所謂,我要是去在意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的腦袋也會變得奇怪的。

  所以,我只要明白一件事就夠了。

  “以前的小琴是怎樣的,我不知道,可以后會知道的。真實的小琴是怎樣的,我以后也會知道的。可是有一點,我現在就知道。”

        “——廖小琴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的。”